趙平勒住馬,看著她。老婦人抬起頭,渾濁的眼睛裡沒有淚。「你們是安居軍?」
趙平點點頭。老婦人忽然笑了,笑得很苦。「你們來晚了。人都走了。青壯、糧食、錢,全走了。」
趙平沒有說話。他繼續往前走。街上到處都是人,老人、婦人、孩子,還有幾個走不動的傷兵。他們蹲在牆角,靠在門邊,坐在台階上,有的在哭,有的在發呆,有的在等死。
劉延慶從前面跑回來,臉色鐵青:「主公,庫房空了。糧倉、錢庫、兵器庫,全空了。耶律大石把能搬走的全搬走了,連牲口都沒留。」
趙平點點頭。「人呢?」
劉延慶咬著牙:「青壯全被帶走了。留下的都是老弱婦孺。還有……還有城裡的漢人官吏,一個都沒留。耶律大石把能用的人全帶走了。」
趙平停下腳步。他站在街中央,看著那些蹲在牆角的老人、婦人、孩子。他們有的穿著契丹人的衣裳,有的穿著漢人的衣裳,可此刻都一樣,都是被拋棄的人。他忽然想起那個老婦人的話……「人都走了。」
趙平沉默了很久。然後他開口:「傳令下去,開倉放糧。從朔州、應州調糧來,先穩住城裡的人。」
劉延慶愣了一下:「主公,咱們自己的糧也不多了……」
趙平打斷他:「我知道。可這些人,不能餓死。」
周大勇從北門趕回來,臉上的表情很奇怪。
「主公,耶律大石往北走了。他的隊伍里,有契丹兵,有漢人青壯,還有被徵發的民夫。人很多,至少七八千。他的騎兵散在隊伍兩邊,和百姓混在一起。」
趙平的眉頭皺起來。「和百姓混在一起?」
周大勇點點頭。「對。他的人走在隊伍中間,百姓走在兩邊。咱們的騎兵若去追,就得先衝散百姓。耶律大石就是算準了這一點。」
趙平沒有說話。他站在城樓上,望著北方。官道上,還能看見那條火龍……那是耶律大石的人馬,正緩緩往北移動。他的騎兵追得上去,可他下不了手。那些百姓,那些被裹挾的青壯,都是漢人。他們不是自願走的,是被逼的。可他若去追,第一個死的,就是他們。
他閉上眼。「傳令騎兵,撤回來。」
劉延慶急了:「主公!就這麼讓他走了?他帶走的是雲州的根基!沒有人口,沒有糧草,咱們拿什麼守雲州?」
趙平睜開眼,看著北方。「人,會回來的。糧,會有的。」
他看著那些還在移動的火把。「可那些百姓,死了就沒了。」
耶律大石騎在馬上,回頭看了一眼。雲州城已經消失在夜色里,遠處只有安居軍的營寨燈火通明。副將打馬過來,低聲道:「將軍,安居軍的騎兵追上來了。」
耶律大石問:「多少人?」
「幾千騎,就在後面跟著,可沒有衝上來。」
耶律大石笑了。笑得很冷。「趙平,果然不敢沖。」
副將小心翼翼地問:「將軍,萬一他們衝上來呢?」
耶律大石搖搖頭。「不會。他若想沖,早就沖了。他怕傷百姓,怕背上罵名,怕那些漢人不跟他。他想要的太多,就什麼都得不到。」
他勒轉馬頭,繼續往前走。「走。天亮之前,甩掉他們。」
趙平在城樓上站了一夜。
天亮的時候,耶律大石的隊伍已經消失在北方。斥候追出去百里,只看到滿地的腳印和車轍。那些百姓,那些青壯,那些糧草,都走了。
劉延慶走上來,站在他身邊。「主公,耶律大石跑了。」
趙平點點頭。「跑了。」
劉延慶問:「追不追?」
趙平看著北方,看了很久。「不追了。」
他轉過身,看著城裡那些蜷縮在牆角的老人、婦人、孩子。「先把這些人安頓好。糧從朔州調,人去安居城招。雲州,咱們拿下了。可要讓這座城活過來,還得很久。」
劉延慶沒有說話。他只是站在那裡,和趙平一起,看著這座空蕩蕩的城。
遠處,不知是誰家的孩子哭了。那哭聲很小,很輕,可在這空蕩蕩的城裡,傳得很遠。
趙平聽著那哭聲,忽然想起耶律大石走的時候,帶走了雲州所有的青壯,所有的糧食,所有的錢。只留下這些老人、婦人、孩子。他不是在打仗,他是在殺人。用另一種方式。
他閉上眼。「傳令下去,從安居城調糧。能調多少調多少。從朔州、應州招人。能招多少招多少。這座城,不能就這麼死了。」
劉延慶抱拳:「遵命。」
宣和四年,七月二十。雲州。
趙平拿下雲州的訊息,像長了翅膀一樣,飛向四面八方。傳到太原的時候,童貫正在後花園裡聽曲。他今年六十七了,可保養得好,面白無須,看著像五十出頭。方臘平了,北伐雖敗,可朝廷也沒怪罪。他在太原待著,等著下一次機會。
親兵跑進來的時候,他正閉著眼,手指在膝蓋上一下一下打著拍子。那親兵太急,撞翻了門邊的花瓶。「宣撫!雲州……雲州拿下了!」
童貫睜開眼。「誰拿下的?」
「趙平!安居寨那個趙平!他打下雲州了!朔州、寰州、應州,全在他手裡了!」
童貫愣住了。他坐直身子,接過急報,從頭到尾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然後慢慢把紙折好,放在桌上。他不說話,也不動,就那麼坐著。旁邊的幕僚們大氣不敢出,唱曲的班子早停了,後花園裡安靜得能聽見風聲。
過了很久,童貫忽然笑了。笑得很輕。「好。很好。」他站起來,走到窗前,望著北方。雲州,那是漢唐故土,是大宋列祖列宗想了一百多年都沒能拿回來的地方。現在,被一個從九品的保義郎拿下來了。不是他童貫拿下來的。不是朝廷拿下來的。是一個他連面都沒見過幾次的年輕人。
他的手在窗框上攥緊了。「來人。」
親兵進來。「給趙平傳令。雲州、朔州、應州、寰州,讓他即刻移交太原府。朝廷自會派人接管。他趙平,回他的安居寨去。」
幕僚們面面相覷。一個膽子大的小心翼翼地問:「宣撫,趙平剛打下雲州,正是志得意滿的時候。讓他交城,他肯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