童貫看著他,忽然笑了:「起來吧。跪了一夜,腿該麻了。」
童貫走到地圖前,幕僚們圍上來。他指著忻州:「忻州是代州的南大門。拿下忻州,代州就暴露在咱們面前。代州拿下,朔州就是孤城。趙平顧著雲州,顧著應州,顧著朔州,他分不出兵來救忻州。」
一個幕僚小心翼翼地問:「宣撫,忻州城雖小,可趙平若從石嶺關分兵來救……」
童貫擺擺手:「他分不了兵。王稟在石嶺關外守著,他敢分兵,王稟就攻城。他不敢冒險。」
另一個幕僚問:「宣撫,忻州打下來之後呢?是繼續北進,還是……」
童貫沉默了一會兒:「打下來再說。先把忻州拿在手裡,再跟趙平談。他手裡有四州,分一個忻州出來,不過分。」
幕僚們散去之後,童貫獨自站在地圖前。
他的目光從太原往北,經過忻州,經過代州,一直看到朔州、應州、寰州、雲州。
那些地方,他想了二十年了。當年他跟著王厚打湟州,跟著蔡京經略西北,打下了一片又一片土地。
那時候,他還年輕,還有雄心。
後來方臘造反,他帶著十五萬大軍南下,一年就平定了。那時候,他覺得天下沒有他打不下來的仗。再後來,北伐。十五萬大軍,打燕京,沒打下來。
他不承認是自己不會打仗,只說是遼人拼命,是天氣不好,是士兵不中用。可他自己知道,那一次,他輸了。
現在,趙平拿下了雲州。一個從七品的武翼郎,拿下了他二十年來做夢都想拿下的地方。他不能輸。他輸了,就什麼都沒了。
「來人。」
親兵進來。「傳令給王稟,明日一早,開始攻城。不必拼命,只要聲勢夠大,讓趙平不敢分兵就行。主力,後日出發,去打忻州。」
八月十二,石嶺關下。王稟帶著三千人,在關前列陣。他沒有攻城,只是讓弩手往關上射箭,讓士兵在關前吶喊。聲勢不小,可真正衝上去的人不多。趙平站在關上,看著下面的官軍。
劉延慶走過來:「主公,他們在虛張聲勢。」
趙平點點頭:「童貫想拖住咱們。」
劉延慶問:「那咱們怎麼辦?」
趙平看著南方。那裡是太原的方向,也是忻州的方向。「傳令給周大勇,讓他帶三千人,從朔州南下,去守忻州。」
劉延慶愣了一下:「主公,朔州只有五千人,分走三千……」
趙平打斷他:「忻州丟了,朔州也保不住。快去。」
八月十三,太原城北。一萬五千大軍離開太原,往東繞了一個大圈,從山路直奔忻州。隊伍很長,旌旗很多,走得卻不快。
童貫騎在馬上,走在隊伍中間。他穿著戎裝,腰間掛著那把跟了他二十年的佩劍。這把劍,在西北砍過西夏人的腦袋,在江南平定過方臘的叛亂,今天,又要去砍一個年輕人的威風了。
幕僚打馬過來:「宣撫,前方斥候回報,忻州城守軍不足一千,趙平還沒派人來。咱們若走得快,明天就能到城下。」
童貫點點頭:「走快些。明天,我要在忻州城裡過夜。」
八月十三,入夜。忻州城。
周大勇還沒到。城裡的守軍不到一千,守將姓馬,是劉延慶的老部下,在雁門關守了十年。他站在城牆上,看著南邊。斥候一個時辰前回報,童貫的大軍,明天就到。
副將在旁邊問:「將軍,咱們能守得住嗎?」
馬守將沒有說話。他想起當年在雁門關,劉延慶教他守城的時候說過的話……「守城,不在人多,在心齊。」可他的心,現在不太齊。
「傳令下去,把城裡的青壯都叫上來。能搬石頭的搬石頭,能遞箭的遞箭。守到援軍來,就是贏。」
八月十三,深夜。太原通往忻州的山路上。童貫的隊伍還在走。火把照亮了整條山路,遠遠看去,像一條火龍在山上蜿蜒。
童貫騎在馬上,困得厲害,可他不肯停下來。他想快些,再快些。快些到忻州,快些拿下忻州,快些讓趙平知道,他不是好惹的。
「宣撫,前方三十里就是忻州了。」幕僚打馬過來。
童貫點點頭:「傳令下去,天亮之前,趕到忻州城下。明日一早,攻城。」
幕僚應了一聲,轉身去了。童貫望著北方,那裡有忻州,有代州,有朔州,有雲州。那些地方,很快就是他的了。
他笑了。
遠處,忻州城的方向,隱約有燈火在閃。那是馬守將點的,用來告訴城裡的人,他還在,城還在,還沒丟。可童貫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要贏了。
宣和四年,八月十三。深夜。
童貫的大軍在山路上走了整整一天。一萬五千人,從太原北門出發,繞了一個大圈,避開石嶺關,往東北方向的山裡鑽。路不好走,很多地方連正經的官道都沒有,只有獵戶和採藥人踩出來的羊腸小道。騎兵下馬步行,輜重車卡在石頭縫裡,十幾個士兵推一輛,推得滿身大汗。
幕僚騎著馬從前面跑回來,衣裳被樹枝刮破了好幾處:「宣撫,前方斥候回報,牧馬河就在前面二十里。過了河,再走三十里就是忻州城。」
童貫騎在馬上,困得厲害。他今年六十七了,在馬上顛了一天,骨頭都快散架了。可他不想停下來。早一刻過河,早一刻到忻州,早一刻拿下忻州,趙平就多一分被動。
「傳令下去,加快速度。天亮之前,渡過牧馬河。」
牧馬河在忻州城南十里,不寬,也不深,最窄的地方不過幾十丈,最淺的地方能趟過去。可這條河是忻州的天然屏障……過了河,就是忻定盆地,無險可守。沒過河,就被堵在太行山的余脈里,進退兩難。
童貫的大軍到達南岸的時候,天已經快亮了。東邊泛起魚肚白,河水在晨光里泛著暗沉沉的光。一萬五千人擠在河灘上,亂糟糟的,有的在找渡口,有的在試水深,有的已經捲起褲腿往河裡走。
幕僚指著對岸:「宣撫,對面就是忻州地界了。過了河,一馬平川。」
童貫點點頭。他騎在馬上,望著對岸,忽然有些不安。太安靜了。對岸連個人影都沒有,連狗叫聲都聽不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