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平盯著那些文字,看了很久。
冷兵器時代的所有科技,他都點亮了。可他要的不是打仗,是過日子。十二萬百姓擠在這四座城裡,田是荒的,鍋是空的,連鍋都揭不開了。工業區、印刷坊、學堂、糧倉、水渠,這些東西才是當務之急。
李槐見他神色有異,問道:「主公,怎麼了?」
趙平回過神,沒有解釋,只是說:「李伯,傳令下去。從明日起,在應州建工業區,在雲州建印刷坊,在朔州、寰州辦學堂。」
李槐愣了一下,翻開帳簿看了看,又合上。「主公,這些都要錢、要人、要糧。」
趙平望著城外那片蒼茫的田野:「錢會有的,人會有的,糧也會有的。先把架子搭起來。架子搭起來了,東西就慢慢往裡填。」
李槐沒再問,應了一聲,轉身去了。
八月十九,應州城東。
趙平選了一塊空地,背靠山,面朝河,地勢平坦,離礦場不遠。他要在這裡建一座工業區。
孟老窯工趕來了,今年六十多了,牙掉了大半,說話漏風,可那雙滿是龜裂紋的手還是那麼穩。他蹲在空地上,抓了一把土,捻了捻,又站起來,眯著眼看了半天。
「主公,這地方好。土硬,地基穩。離礦場近,運料方便。靠河,用水不愁。」
趙平蹲下來,也抓了一把土。土是黃的,有點濕,捏在手裡沉甸甸的。
「孟師傅,多久能建起來?」
孟老窯工想了想:「三個月。先建作坊,再建鐵爐,最後建工匠住的地方。三個月,夠用了。」
趙平站起來,看著那片空地。三個月後,這裡會有作坊,會有鐵爐,會有工匠日夜不停地打鐵、鑄器。那些從礦場挖出來的鐵礦石,不會再堆在露天地里生鏽,而會變成刀、變成矛、變成犁鏵、變成鍋,變成能讓百姓活下去的東西。
「那就三個月。」
當天下午,第一批工匠就來了。他們有的是從安居城工業區調來的老人,有的是在四州新招的後生,個個年輕,有力氣,眼裡有光。孟老窯工站在空地上,拿著根竹竿指指點點,嘴裡罵罵咧咧:「地基挖深點!要用幾十年的,不是搭窩棚!」「那邊的石頭往左挪三寸!歪一寸都不行!」
八月二十,雲州城。
趙平走進節度使府旁邊那座空置的三進院子。院子不小,正房五間,廂房各三間,就是年久失修,房頂長滿了草,窗戶紙都破了。李槐跟在後面,捂著鼻子,全是霉味。
「主公,這地方……能行?」
趙平站在院子裡,看了一圈。正房可以做印刷坊,廂房可以當庫房和工匠住處,院子能晾紙。離城樓近,安全,離街近,方便。
「先修房頂,換窗戶紙,把霉味散掉。再去找幾個會刻字的工匠,讓他們刻活字。」
李槐愣了一下:「活字?」
趙平想起《文明VI》里印刷術的那行字……「金屬活字由鉛做成,耐用,可反覆使用,使知識不再為少數人所壟斷。」
他說:「雕版太慢,一塊版只能印一頁,印完就廢了。活字可以重複用,排成版,印完拆掉,下次排別的。省時省力。」
李槐看著趙平,過了好一會兒,才點點頭:「老朽去找。」
趙平走到正房門口,推開門。陽光照進來,照在那些空蕩蕩的架子上。他想起自己剛穿越那會兒,連一本完整的書都沒有,要學什麼東西,全靠系統灌輸。
以後,這裡會印出書來……農書、醫書、兵書、識字課本。那些書會從雲州傳到朔州,從朔州傳到應州,從應州傳到每一個村子。
那些孩子,不用再像他當年那樣,蹲在破窩棚里,連自己的名字都不會寫。
他在心裡低聲說:「那些死在碑上的兄弟,要是活著,也能看見。」
他關上門,走了出去。
與此同時,朔州城。
趙平在朔州城裡轉了一圈,選了三處地方。一處離北門近,周圍住的多是窮苦人家,孩子們沒地方去,就在巷子裡跑來跑去。他站在巷口,看了一會兒,對李槐說:「這裡,建一所學堂。」
李槐掏出炭筆,在簿子上記了一筆。
趙平又走到城南。這裡住的多是商販和手藝人家,街上有鋪面,雖然關了大半,可架子還在。他又選了一處。「這裡,再建一所。」
李槐又記了一筆。
趙平最後走到城西,靠近城牆的那條街上。這裡住的多是兵戶和匠戶,孩子們跟著大人學手藝,學打仗,沒人教他們識字。他又選了一處。「這裡,第三所。」
李槐記完了,抬頭看著他:「主公,三所學堂,要請先生,要買書本,要管飯,得花不少錢。」
趙平說:「錢的事,我來想辦法。先把房子蓋起來,先生我來找,書本以後會有的。」
八月底,第一批活字刻出來了。是一個老匠人帶著幾個徒弟,照著趙平給的圖紙,用了十天時間,刻出兩千多個活字。字不大,指甲蓋大小,鉛活字,排列整齊,像一個個站崗的兵。
趙平拿起一個活字,對著光看了看,字刻得很深,稜角分明,印出來應該清楚。老匠人站在旁邊,手在圍裙上擦來擦去,想說什麼,又不敢說。
趙平把活字放下,看著他:「老人家,這活字,你以前見過嗎?」
老匠人搖搖頭:「沒見過。可主公畫的圖,俺看得懂。這東西,比雕版省事多了。雕版刻錯一個字,整塊板就廢了。活字刻錯一個,換一個就行。印完還能拆了重排。」
趙平點了點頭,把活字放回盒子裡,說:「再刻。刻一萬個。不夠,再刻。」
與此同時,工業區那邊,第一座作坊的架子搭起來了。
孟老窯工站在架子上,拿著竹竿,指揮著下面的工匠:「梁木往左挪三寸!再挪!好!放下!」大梁穩穩地落進卯口,榫卯咬合,嚴絲合縫。他爬下來,蹲在旁邊看了半天,從懷裡摸出一塊干餅,咬了一口,嚼得很慢,渾濁的眼睛裡映著那座剛剛立起來的木架子。
一個年輕工匠走過來,小心翼翼地問:「師傅,這作坊建好了,咱們能打刀嗎?」
孟老窯工瞪他一眼:「打什麼刀?先打犁鏵!老百姓還餓著肚子呢,打刀有什麼用?」
年輕工匠撓撓頭,不敢說話了。
孟老窯工嚼著餅,望著那座木架子,自言自語:「刀以後有的是機會打。先把地種好,把人餵飽,再說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