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停了。風還是那樣冷，從北邊的曠野上灌過來，裹著沙礫，打在城牆上沙沙作響。趙平站在城樓上，已經三天沒有下城了。
金人的營寨從正月初一開始扎，沿著桑乾河北岸鋪開，帳篷一頂挨著一頂，旌旗在朔風中獵獵作響。完顏婁室親率五千精騎為先鋒，後續尚有萬餘步卒正在趕來。這不是試探，是決戰。
劉延慶裹著一件舊羊皮襖走上來，嘴唇乾裂起皮，眼睛熬得通紅。「主公，金人還在增兵。昨夜裡又到了一批，少說三千。」
「完顏婁室親自來了？」
「來了。斥候在對面營中看到了他的狼頭纛。完顏婁室鷙勇果毅，諳於兵略，自遼天慶四年隨太祖起兵，未嘗敗績，是金國第一名將。」劉延慶頓了頓，聲音低下去，「這仗不好打。」
趙平沒有說話。他望著城下那些金軍營寨，望了很久，然後開口：「雲州城裡還有多少兵？」
「守軍五千，加上從朔州、應州調來的援兵，總共一萬兩千。糧草夠吃兩個月，箭矢滾木暫時夠用。可金人若圍而不攻，耗下去，咱們撐不到開春。」
趙平點了點頭。「傳令朔州，再調三千人來。讓周大勇親自押送，多帶糧草器械。」
劉延慶遲疑了一下：「主公，朔州只剩兩千守軍了，若金人分兵南下……」
「金人不會分兵。」趙平打斷他，「完顏婁室要的是雲州，不是朔州。拿下雲州，朔州就是囊中之物。拿不下雲州，分兵南下就是自陷死地。」
他轉過身，望著城下那片金軍營寨。「他要打，咱們就陪他打。他圍多久，咱們守多久。」
正月初五，金人第一次攻城。
完顏婁室沒有像契丹人那樣一窩蜂往上沖，而是先派斥候繞著城牆跑了一圈，把雲州的城防摸了個遍，然後才列陣。
金軍陣型與契丹人截然不同。前排是重甲步兵，舉著盾牌，扛著雲梯；後排是弓弩手，箭矢如蝗，壓制城頭；騎兵分列兩翼，隨時準備攔截出城突襲的宋軍。陣型嚴整，進退有序，不像是攻打一座孤城，倒像是在演練戰陣。
趙平站在城牆上，看著那片黑壓壓的軍陣，心中微沉。金人比契丹人強太多了。
「弩手準備！」韓超的聲音在城牆上迴蕩。
三千張強弩同時舉起，對準城下。
金人步卒開始移動，盾牌在前，雲梯在後，一步一步往城牆逼近。速度不快，但每一步都穩得像釘在地上。
「放箭！」
箭矢如蝗，飛向金人方陣。盾牌擋住了大部分，只有少數射中縫隙，十幾人中箭倒地。可方陣沒有停，後面計程車兵立刻補上，踩著同伴的屍體繼續前進。
「滾木！」趙平下令。
滾木礌石從城牆上傾瀉而下，砸在金人方陣中，慘叫聲、骨裂聲、盾牌碎裂聲混成一片。可金人的盾牌太厚了，滾木砸上去，盾裂了，人倒了，可後面的人又頂上來。
雲梯搭上城頭。金人開始往上爬。
老柴帶著陌刀隊堵在缺口上，陌刀揮起來呼呼生風，一刀下去，一個金人被砍翻，又一個爬上來。刀光劍影，血肉橫飛。
戰鬥持續了整整一個時辰。金人退了，留下三百多具屍體。城牆上也倒下了一百多人。
趙平看著那些抬下去的傷兵，看著那些還在喘氣的年輕面孔，沉默了很久。
正月初六，正月初七，正月初八。金人每天都來攻城，每天都在城下留下幾百具屍體，可他們就是不停。
劉延慶的臉越來越沉。「主公，金人這是在消耗咱們。他們人多，耗得起。咱們人少，耗不起。」
趙平知道。金人有一萬五千人，雲州只有一萬兩千。金人死一個，從後方補一個；雲州死一個，就少一個。
「張緒到了沒有？」趙平問。
劉延慶搖搖頭。「還沒訊息。石嶺的騎兵也還沒到。」
趙平正要說話，城下忽然傳來號角聲。金人又開始列陣了。
正月初九，金人換了打法。
他們不再強攻城牆，而是用投石車往城裡砸石頭。
巨石呼嘯著飛過來，砸在城牆上，轟隆一聲，牆磚崩裂；砸在民房上，房屋倒塌，塵土飛揚。
百姓們躲在屋裡不敢出來，哭喊聲、慘叫聲此起彼伏。
趙平站在城樓上，看著那些飛來飛去的石頭，臉色鐵青。
「弩手，對準他們的投石車，射！」
弩箭射出去，可金人的投石車在射程之外，弩箭根本夠不到。趙平攥緊了拳頭。
劉延慶低聲道：「主公，若金人持續用投石車轟城，城牆撐不了幾天。」
趙平沉默了一會兒。「派人從北門出去，繞到金人後面，燒他們的投石車。」
「誰去？」
趙平看著他。「我去。」
劉延慶愣住了。「主公！您不能……」
趙平抬手打斷他。「石嶺不在，周大勇不在，張緒不在。只有我去了。」
正月初九，入夜。
趙平帶著三百精騎，從雲州北門悄悄出去，繞了一個大圈，摸到金人營寨後方。投石車在營寨東側，用油布蓋著，旁邊堆著石頭和木料。守軍不多，只有幾百人。
趙平拔出刀。「殺！」
三百騎兵衝進金人營寨，刀光閃爍，金人措手不及，四散奔逃。趙平砍翻一個金兵，又砍翻一個。他的刀卷了刃，撿起一把金人的刀繼續砍。身後的騎兵跟著他，一路殺到投石車旁邊。
「點火！」
火把扔上去，油布燃燒起來，投石車很快變成一堆火海。
金人大營里響起號角聲，大批騎兵衝出來。趙平勒轉馬頭：「撤！」
三百騎往來路狂奔。金人騎兵在後面緊追不捨。趙平回頭看了一眼，看見一個金將騎著馬沖在最前面，手裡舉著刀，離他不到百步。他勒轉馬頭，迎上去。
那金將愣了一下，沒想到他敢回頭。
兩馬交錯，刀光一閃。趙平的刀砍在金將肩上，金將的刀砍在趙平的馬頭上。馬慘嘶一聲，前蹄跪倒。趙平從馬上摔下來，滾了幾圈，滿身是泥。
「主公！」親兵衝過來，把他扶上另一匹馬。
金人騎兵已經追到跟前。石嶺帶人從側翼殺出，截住了金人追兵。
趙平伏在馬背上，聽著身後的喊殺聲漸漸遠去，閉上了眼睛。差一點，就差一點。
正月初十，金人的投石車燒了，可攻城還在繼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