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上京。完顏宗翰站在完顏吳乞買面前,低著頭。完顏吳乞買剛剛即位,他的第一仗就輸了。
「雲州沒有拿下。婁室攻了一個多月,死傷近萬,趙平還在。」
完顏吳乞買沉默了很久,然後開口。「糧草不濟,先撤兵。等明年開春,糧草備足,再打。」
「是。」
完顏宗翰走出大殿。他望著南方,那裡是雲州的方向,是趙平的方向。他攻了兩次,都沒有拿下。
趙平站在雲州城樓上,望著北方。
金人撤了,可他知道,他們還會來。碑上的名字,又添了一長串。
他蹲下來,把手放在碑上,碑身冰涼,可他手心貼著的地方,漸漸有了溫度。
「下次來,咱們要讓他們回不去。」
遠處,南邊的官道上,一騎快馬正朝雲州方向疾馳。
馬蹄踏碎了夕陽的餘暉,馬上的人滿臉塵土,手裡舉著一封插著雞毛的急報。那是從代北新城傳來的訊息……西夏,出兵了。
宣和五年,三月初七。代北新城。
金人撤兵的訊息傳回來已有半月。趙平卻沒有回代北新城。
他在雲州城牆上又多守了七天,確認金人真的退了,才把城防交給劉延慶,自己帶著親兵,沿著桑乾河谷一路南下。
馬蹄踏在剛剛解凍的泥路上,濺起斑斑點點的泥漿。
路兩邊的田野里,農人已經開始春耕。犁鏵翻開黑油油的泥土,種子撒下去,復上土,等著發芽。李槐坐在糧倉門口的台階上,正對著帳簿發呆。
帳簿上,糧食那一欄的數字比去年翻了一番。分田的告示貼出去不到十天,來登記領地的百姓已經排到了城門外。
李槐的毛筆換了三支,可他的眉頭還是皺著的。
「主公,金人撤了,可還會來的。」他的聲音很低,像是自言自語,又像是在問趙平。
趙平沒有回答。他站在城牆上,望著北方。
金人撤了,可他知道,他們還會來。不是春天,就是秋天。不是完顏婁室,就是完顏宗翰。雲州這塊骨頭啃不動,他們會換地方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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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十二,張緒從平型關送來了急報。金人沒有南下攻朔州,也沒有再圍雲州,而是折向東南,往平型關方向去了。
趙平放下急報,把劉延慶、周大勇、張緒、老柴、石嶺、韓超都叫到知寨府。地圖攤在桌上,張緒的手指重重點在平型關的位置上。
「完顏宗翰分兵了。主力繼續圍雲州,偏師五千……步騎各半,由完顏銀術可率領……繞過雁門山,從東邊插向平型關。」
劉延慶的臉沉下來。「平型關守軍只有一千,就算加上張緒從安居城帶去的援兵,也不到三千。五千金兵,怎麼守?」
趙平沒有回答。他盯著地圖上平型關的位置,看了很久。
「平型關不能丟。」
他抬起頭,目光掃過諸將。
「丟了平型關,金人就能從東邊繞進忻定盆地,直插代北新城。新城一破,朔、應、寰、雲四州皆孤立無援。完顏宗翰不是在攻城,是在拔釘子。他要把雁門關外的釘子一顆一顆拔掉。」
老柴咬著牙:「主公,俺帶陌刀隊去!管他來多少,砍一個是一個!」
趙平搖搖頭。他看著地圖上那條從平型關通往代北新城的山道,沉默了很久。
「不。不是守。」
幾個人都愣住了。趙平的手指從平型關往外移,移過山口,移過河谷,移到一處叫「瓶形谷」的地方。
「是伏擊。」
三月十四,平型關。
平型關,金時稱「瓶形鎮」,因關口地形酷似瓶形而得名。
關口建在兩山之間最窄處,東控紫荊,西轄雁門,是內長城上的重要隘口,為雁門關所轄十八隘口之一。關牆不高,三丈,全是條石砌成。
關前是一條狹窄的山谷,最窄處不過數丈,兩側山勢陡峭,林木茂密。趙平來過關一次,可這一次,他不是來守關的。
張緒站在關牆上,已經望了三天。三天前,趙平的快馬從代北新城傳來軍令,只有一句話……「棄關,設伏,瓶形谷。」
他看了三遍,才相信自己的眼睛。棄關?平型關是代北新城的東大門,丟了關,金人就能長驅直入。可他更相信趙平……主公從沒打過沒把握的仗。
「傳令下去,關內守軍全部撤出。弩手埋伏在谷口兩側山坡,陌刀佇列陣谷底,騎兵藏在山後。」
完顏銀術可騎在馬上,望著遠處那座關隘。
他是金國的開國大將,從遼天慶四年起就隨太祖起兵,為先鋒,屢戰有功,曾在收國元年率軍攻克黃龍府。
金天輔六年……也就是今年……他隨完顏宗翰攻打西京,大破遼將耿守忠,一路追到白水泊。
這一次,完顏宗翰給他的任務很簡單……繞過雲州,拿下平型關,開啟通往代北新城的東大門。
「元帥,前方就是平型關了。關上沒有旗,沒有兵,城門開著。」
完顏銀術可的眉頭皺起來。空的?
他打馬往前走了幾步,望著那座城門洞開的關隘。太安靜了。安靜得不正常。
「斥候,進去看看。」
斥候打馬衝進關內。片刻後,跑回來,滿臉困惑。「元帥,關內是空的。糧倉空的,兵營空的,一個人都沒有。」
完顏銀術可的眉頭皺得更緊了。棄關而逃?不像趙平的風格。
「傳令,全軍進關,休整一夜。明日一早,繼續南下。」
宣和五年,三月十五。瓶形谷。
卯時,天還沒亮。
完顏銀術可率五千大軍從平型關出發,沿著山道往南走。他走得不算快,但每一步都很穩。斥候在前,騎兵在後,步卒居中,輜重在最後。
隊伍拉得很長,像一條蜿蜒的蛇,在山谷里慢慢遊動。
瓶形谷,名副其實。入口窄,中間寬,出口又窄,像一個橫躺著的瓶子。兩側山勢陡峭,林木茂密,能藏千軍萬馬。
完顏銀術可勒住馬,往兩側山坡上看了一眼。太安靜了,沒有鳥叫,沒有蟲鳴,連風都停了。他正要說話,忽然,兩側山坡上同時響起號角聲。
「嗚……」
號角聲在山谷里迴蕩,驚起無數飛鳥。箭矢如蝗,從兩側山坡上傾瀉而下。
「敵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