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人的斥候喊出了這輩子最後一句話,一支箭正中他的咽喉,從馬上摔了下去。
弩箭太密了,密得像雨。沖在前面的斥候紛紛中箭落馬,後面的騎兵勒住馬,可退路已被滾木礌石堵死。
完顏銀術可的刀已經出鞘。「穩住!不要慌!盾牌手上前……」
話沒說完,一聲巨響。谷口方向,無數滾木礌石從山坡上傾瀉而下,煙塵瀰漫,山石崩裂,退路被徹底堵死。
前面的路也被堵了,前後都是巨石和倒下的樹木,五千大軍被堵在谷底,進退不得。
「弩手,繼續射!」
韓超的聲音從東側山坡上傳來。三千張強弩同時發射,箭矢如雨,金人陣型大亂。盾牌手舉盾擋箭,可弩箭太密,盾牌擋不住,不斷有人中箭倒下。
老柴帶著陌刀隊從西側山坡上衝下來。兩千陌刀手,兩千把比人還高的陌刀,在晨光下閃著寒光。
老柴一馬當先,陌刀橫掃,連人帶馬砍翻在地。身後兩千人跟著他衝進金人陣中,刀光閃爍,血肉橫飛。
「石嶺,出擊!」
石嶺率騎兵從谷口方向殺出。三千騎兵,馬蹄聲如雷,大地在顫抖。金人被前後夾擊,陣型徹底崩潰。
完顏銀術可渾身是血。他的刀斷了,撿起一把金人的刀繼續砍。
可他的人越來越少,身邊的人一個個倒下,安居軍的人卻越來越多,從四面八方湧來,像潮水一樣,永遠打不完。
「撤!往山上撤!」
完顏銀術可帶著殘兵往山坡上沖。張緒的弩手還在射,箭矢從頭頂飛過,不斷有人中箭倒下。
「殺……!」
陌刀隊追上來了。老柴一刀砍翻一個金兵,又一刀砍翻一個。他的刀卷了刃,搶過一把金人的刀繼續砍。身後兩千人跟著他,一路追殺到山腰。
完顏銀術可身邊只剩不到百人。他回頭看了一眼,山谷里到處都是金人的屍體,旌旗丟了一地,輜重車還在燃燒。他打了大半輩子仗,從沒見過這樣的敗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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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
他帶著殘兵,往北邊拼命跑。
午時,戰鬥結束。
張緒站在山谷里,渾身是血。弩手還在清點戰場,陌刀隊還在追殺殘兵,騎兵還在外圍游弋。
「將軍,清點完了。金人死了兩千多,投降了一千多,跑掉的不超過一千五。繳獲戰馬八百匹,兵器甲仗無數。我軍陣亡三百餘,傷六百餘。」
張緒沒有說話。他望著山谷里那些屍體,望著那些還在燃燒的輜重車,望著那面插在山頂的青旗。
「傳令下去,派人去代北新城報捷。平型關,守住了。」
三月初八,代北新城。
趙平接過捷報,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然後他把捷報折好,放進懷裡。
「平型關守住了。金人折了兩千多,跑了一千多。張緒打得漂亮。」
老柴哈哈大笑:「俺就知道,張頭兒行!」
周大勇問:「主公,下一步怎麼辦?」
趙平走到地圖前。平型關守住了,可金人的主力還在雲州城下,完顏婁室還沒退。
「傳令張緒,加固平型關城防,補充兵力,嚴防金人再來。
完顏宗翰丟了偏師,不會善罷甘休。傳令劉延慶,雲州繼續堅守,金人不退,不能放鬆。傳令各州,加緊屯田,加緊練兵。金人還會來的。」
四月初一,金上京。
完顏宗翰跪在完顏吳乞買面前,低著頭。完顏銀術可站在他身後,渾身是傷,滿臉羞愧。
「五千人,折了一大半,平型關沒拿下來。」
完顏吳乞買沉默了很久,然後站起來,走到窗前。
「趙平,不是宋人。」他的聲音很輕,像是在自言自語,又像是在問宗翰。
完顏宗翰低著頭:「臣無能。」
完顏吳乞買轉過身看著他。
「不是無能。是這個趙平,太難打了。雲州打不下來,平型關也打不下來。他背後有四州之地,有代北新城,有源源不斷的援兵。雲州圍了兩個月,糧草還是不斷,援兵還是一撥一撥來。這樣的人,咱們打不過。」
完顏宗翰猛地抬起頭。「陛下!」
完顏吳乞買抬手打斷他。
「不是不打,是換個打法。趙平難打,宋人好打。先滅遼,再滅宋,最後再收拾趙平。」他看著完顏宗翰,「傳令下去,全軍休整。來年開春,先打西京。」
完顏宗翰抱拳。「遵命。」
四月初五,雲州城下。
金人撤了。這一次,不是暫時的退兵,是真的撤了。
營寨拆了,帳篷收了,旌旗卷了。
一萬多騎,排成長長的隊伍,往北邊退去。趙平站在城樓上,望著那些遠去的黑影。劉延慶站在他身邊,聲音沙啞:「主公,金人真的撤了。」
趙平點點頭。「傳令下去,加固城防,囤積糧草,訓練新兵。」
他望著北方,沉默了很久。「金人下次來,就不會是兩萬了。」
劉延慶沉默了一會兒,忽然問:「主公,您覺得金人什麼時候會再來?」
趙平搖搖頭。「不知道。可不管什麼時候來,咱們都要準備好。」
他轉過身,走下城樓。走了幾步,忽然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城牆上,那面青旗還在風裡飄著。
碑上的名字,又添了一長串。他蹲下來,把手放在碑上。碑身冰涼,可他手心貼著的地方,漸漸有了溫度。
「傳令下去,給張緒記功,給石嶺記功,給韓超記功,給老柴記功。戰死的兄弟,撫恤加倍,名字刻上碑。」
他站起來,轉過身,望著南邊。那裡是代北新城的方向,是他建都的地方,是他想守住的土地。金人還會來的,可他不怕了。平型關守住了,雲州守住了。
四州之地,六十萬百姓,三萬五千兵馬,還有那些願意用命守城的兄弟。
他走下城樓,往知寨府走去。遠處,南邊的天際線上,隱約有煙塵升起。不是金人的鐵騎,是朝廷的使者。
宣和五年,三月。代北新城,知寨府。
趙平接到西夏出兵訊息的第三天,整個代北新城便籠罩在一片山雨欲來的沉悶里。
西夏出兵的訊息在城裡傳開,百姓們交頭接耳,士兵們竊竊私語,就連街上的狗都縮在牆角,不敢亂跑。西夏的刀,還沒砍過來,影子已經壓到了人心上。
趙平把自己關在書房裡,對著那張地圖,整整一夜沒有合眼。
他記起一件事……去年九月,西夏遣使來賀他收復四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