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位使者坐在知寨府的客位上，言辭懇切，目光卻一直往牆上的地圖瞟。
他說西夏皇帝久聞趙知寨大名，特備薄禮以表敬意。
禮單上列著西夏錦五十匹、良馬三十匹、藥材若干。
趙平當時看了一眼禮單，沒有動，只問了一句「你們皇帝還有別的話嗎」。
使者猶豫了一下，低聲說，陛下想問趙知寨一句話……若金人南下，安居軍當如何。
趙平說，安居軍不打西夏。只要西夏不來犯我，咱們各走各的路。
金人若來，安居軍自己守。使者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告辭了。
劉延慶從屏風後轉出來，看著使者的背影，低聲道：「主公，西夏這是來探咱們底細的。」
趙平點了點頭，說知道，讓他們探。
現在，西夏來真的了。
三月二十日，天德。
完顏斡魯的急報送到代北新城，趙平站在城樓上讀了一遍，又讀了一遍，然後把急報遞給劉延慶。
劉延慶看完了，沉默了好一陣。「西夏出兵三萬，來救遼。這是……沖著金人去的？」
趙平搖搖頭。「也是沖著咱們來的。」
他的手指點在地圖上西夏的位置，往東劃到雲州。
「西夏一直在看。看金人能不能打下雲州，看咱們能不能守住雲州。金人打不下，西夏急了。他們怕金人調頭去打他們，也怕咱們做大。」
「出兵救遼，是給金人一個態度……西夏還在，遼國還沒亡。也是給咱們一個訊號……西夏不是好惹的。」
劉延慶沉默了很久。「主公，西夏若和金人聯手，兩路夾攻，咱們撐不住。」
趙平沒有說話。他望著北邊的天際線，雲層很厚，灰濛濛的，像一堵牆。
「不會。」他忽然開口，「西夏和金人，不是一條心。西夏出兵，是怕金人做大，不是想幫金人打咱們。金人打西夏，西夏打金人，咱們……看看。」
「看什麼？」劉延慶問。
趙平轉過身。「看誰能贏。」
三月二十二日，趙平把諸將召到知寨府議事。老柴的傷還沒好利索，胳膊吊著繃帶，可人已經到了。
周大勇瘦了一圈，眼睛熬得通紅。石嶺的騎兵剛從雲州撤回來，渾身是土。
韓超弩手的弦斷了十幾張，正在加緊修補。李槐坐在角落裡，手裡攥著那本帳簿，等著趙平開口。
趙平把西夏出兵的事說了，棚里一片死寂。
老柴一拍大腿：「西夏人也來了？金人還沒打跑，又來一撥！」
「西夏不是來打咱們的。」趙平走到地圖前，「西夏出兵，是去天德，去救遼。金人在天德和西夏人打起來了，咱們看著。」
劉延慶皺起眉頭：「看著？」
趙平轉過身。「對。看著。誰贏，咱們都不幫。誰輸，咱們也不救。兩虎相爭，必有一傷。傷了的，就是咱們的機會。」
石嶺愣了一瞬。「主公，萬一金人打贏了西夏，轉頭再來打咱們呢？」
「所以咱們要準備。」趙平的聲音沉下去，「金人打贏西夏，至少得幾個月。這幾個月，咱們加固城防，囤積糧草，訓練新兵。等金人再來，咱們不怕。」
四月初五，金上京。完顏吳乞買坐在御座上，面前攤著完顏斡魯從前方送來的急報。
完顏宗翰站在階下，低著頭。完顏吳乞買看完急報，沒有發脾氣，只是沉默了很久，然後開口。
「西夏出兵了。三萬。」
完顏宗翰的頭低得更深了。「臣失察。」
完顏吳乞買擺擺手，聲音很輕，聽不出情緒。
「不是你的錯。西夏一直在看，看咱們打不下雲州，急了。他們怕咱們調頭去打他們，也怕趙平做大。出兵救遼，是給咱們一個態度。」
完顏宗翰抬起頭。「陛下，臣請率軍西進，先破西夏，再取雲州。」
完顏吳乞買想了想，搖了搖頭。
「不急。西夏出兵三萬，不是來跟咱們拼命的，是來給遼國續命的。讓他們打。打完天德，他們就沒力氣了。到時候，再去收拾他們。」
完顏宗翰問：「那雲州呢？」
完顏吳乞買站起來，走到窗前，望著南方。「雲州……先放著。趙平不是一天兩天能打下來的。等滅了遼，再去收拾他。」
四月十五日，夾山。天祚帝坐在帳中，手裡握著那份西夏出兵救遼的急報，手在發抖。
自從去年金兵攻破中京，他就一路西逃。
先到鴛鴦濼，再到白水濼，最後躲進這陰山深處的夾山。
金兵的追兵剛退不久，他才喘了一口氣。西夏是遼國的藩屬，年年進貢，歲歲來朝。現在，西夏終於出兵了。
天祚帝站起來，走到帳外，望著南邊。那裡是天德的方向，是西夏兵來的方向，是他最後的希望。他忽然笑了，笑得很苦，很難聽。
「大遼……還有救。」
西夏出兵救遼的訊息傳到汴梁時，已經是四月下旬。
童貫雖然被罷宣撫使職，但他在汴梁的眼線還在。他坐在府邸里，手裡握著那份抄來的急報，臉色陰晴不定。
童貫被罷宣撫使職已有數月，可他不甘心。北伐燕京的夢碎了，雁門關外的土地也丟了。
他恨不得把趙平碎屍萬段。可現在，西夏出兵了，金人還在打雲州，天下亂了。
童貫忽然笑了。他站起來，走到書案前，拿起筆，開始寫奏章。
他要給徽宗上書……西夏出兵救遼，金人圍攻雲州，雁門關外大亂。
朝廷應早做準備，以防萬一。至於趙平……童貫放下筆，抬起頭，望著窗外，目光陰鷙。讓金人和西夏人去收拾他。等他被打殘了，朝廷再去收拾他。
五月初一，天德境野谷。
完顏婁室站在山坡上，望著谷底的西夏軍。西夏人三萬，金兵只有不到一萬。
可完顏婁室不急，他的騎兵在山坡上列陣，居高臨下，俯瞰著谷底那片密密麻麻的西夏軍陣。
副將湊過來，低聲道：「元帥，西夏人太多了，三萬對一萬，硬拼不划算。」
完顏婁室沒有回頭。「他們人多，可不會打仗。西夏兵這些年打的是宋人，宋人的兵早就廢了。他們以為金人也像宋人一樣好打。今天，讓他們知道金人的刀有多快。」
完顏婁室拔出刀。「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