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和六年,二月。代北新城,知寨府。
徽宗催召入朝的第三道詔書,在二月初七送到了代北新城。
與前兩次不同,這一次,詔書不是使者帶來的,是快馬送來的,還附了一封王黼的親筆信。
王黼在信中說,官家對趙平屢召不朝已極為不滿,朝中言官正在彈劾趙平「擁兵自重,有不臣之心」。
若再不奉召入京,朝廷將以抗旨論處。
趙平把詔書放在桌上,又把王黼的信看了兩遍,然後遞給劉延慶。
「王黼這是在逼我。」趙平的聲音很平靜,「童貫被罷,王黼當權。他要北伐,要兵、要將、要糧。我在代北擁兵四萬,占據四州,他怕我做大。」
「所以,他要在北伐之前,先把我從代北拔掉。要麼入朝,削去兵權;要麼抗旨,被定性為反賊。」
劉延慶放下信,沉默了很久。「主公,您不能去。入朝就是籠中鳥,生死由人。四州之地的基業、四萬弟兄、六十萬百姓,全憑您一句話。您若不在,誰來守?」
趙平站起來,走到窗前,望著北方的天際線。
「我若不去,就是抗旨。抗旨就是造反。造反,朝廷就有藉口來打咱們。金人還沒打跑,再跟朝廷打起來,四州之地就真的保不住了。」
劉延慶也站起來,聲音很沉。
「主公,童貫在太原的時候,咱們打過他。朝廷若要來打,不過再來一次。童貫十五萬大軍都敗了,朝廷還有多少兵?北伐要兵,打咱們也要兵。王黼沒那麼傻,兩邊同時開戰。」
趙平沒有回答。他望著窗外,望了很久。
「李伯。」李槐從門側進來。「把地圖拿來。」李槐應了一聲,轉身去了。
二月初十,趙平派出的使者從朔州帶回了一個訊息。
金人正在西京附近集結兵力。
不是完顏婁室的舊部,是完顏宗翰派來的。
本書首發 101 看書網體驗棒,101𝓀𝓀𝓈.𝓬𝓸𝓂超讚 ,提供給你無錯章節,無亂序章節的閱讀體驗
完顏阿骨打病重,金國內部權力交接未定,可完顏宗翰已經開始籌劃南下。
西京大同府方向,金人正在囤積糧草,修繕器械,擴編騎兵。
這一次,不是完顏婁室的試探,是完顏宗翰的決戰。
趙平把地圖攤在桌上,手指點在雲州的位置。
「金人若要南下,雲州是必經之路。雲州守住了,雁門關就安全;雁門關安全了,代北新城就無恙;代北新城無恙,四州之地就能保住。」
「雲州若失,雁門關門戶大開,金人長驅直入,代北新城、朔州、應州、寰州,皆不可守。」
劉延慶沉默了一會兒,忽然開口。「金人要來,朝廷也要來,兩路夾擊,咱們怎麼守?」
趙平沒有說話。他站起來,走到窗前,望著北方。
「金人來,咱們有牆,有火銃,有震天雷。朝廷來,咱們也有牆,有火銃,有震天雷。誰來都一樣。」
二月十五,第四道詔書到了。
這一次,不是徽宗親筆,是樞密院的公文。
公文措辭嚴厲,歷數趙平「擁兵自重,割據四州,屢召不朝,抗拒王命」四大罪狀。
樞密院已在太原集結兵力兩萬,由新上任的河北、河東宣撫使譚稹統領。若趙平再不奉召入朝,樞密院將以武力討伐。
趙平放下公文,沉默了很久,然後站起來,走到知寨府門口。
門外,代北新城的街道上人來人往。賣柴的、賣菜的、賣布的,吆喝聲此起彼伏。
幾個孩子在巷口玩,嘴裡唱著《三大紀律、八項注意》,調子跑得厲害,可詞一個字沒錯。
「李伯。」
李槐從門側進來。「在。」
「傳令各營,全軍戒備。金人要來,朝廷也要來。誰來,都別想進代北。」
二月十八,太原府。譚稹坐在宣撫使司的大堂里,面前攤著樞密院的公文。
他是童貫被罷後新上任的河北、河東宣撫使,年過六十,頭髮花白,可那雙眼睛還是很亮。
他在西北打過仗,在河東守過邊,是個老將。可這一次,他要打的是自己人。
副將站在階下,小心翼翼地問:「宣撫,真要打趙平?他在代北打了三年,金人三次南下都沒打下來,咱們兩萬人……」
譚稹抬手打斷他。「不是真要打。是逼他來。朝廷要北伐,需要兵、需要糧、需要將。趙平在代北擁兵四萬,占據四州,朝廷怕他做大。」
「王黼的意思是,把他逼出來。要麼入朝,削去兵權;要麼抗旨,定性為反賊。」
副將沉默了一會兒。「宣撫,趙平若抗旨呢?」
譚稹沒有回答。他站起來,走到窗前,望著北邊。「抗旨,就打。」
二月二十,代北新城。
劉延慶從雲州趕回來,滿身是土,滿臉疲憊。他在城門口下了馬,大步走進知寨府,在趙平面前站定,聲音沙啞卻毫不含糊。
「主公,金人還在西京,短時間不會南下。可朝廷的兩萬人,已經從太原出發了。譚稹親自掛帥,先鋒已經過了忻口,直奔代北新城而來。最多三天,兵臨城下。」
趙平沒有說話。他站起來,走到窗前,望著北方的天際線。金人還沒來,朝廷先來了。
他忽然笑了,笑得很冷。「那就打。」
劉延慶愣了一下。「主公,真打?」
「不是我要打,是他們要打。金人圍我,我守;朝廷圍我,我也守。誰來都一樣。」趙平轉過身,目光掃過堂中諸將,「傳令各營,列陣。代北新城,不是誰想來就能來的。」
二月二十一日,代北新城,知寨府。
李槐從外面進來,手裡捧著帳簿。「主公,火銃三千支,震天雷兩千枚,火藥五百斤。城牆加固完畢,糧草可支半年。各營將士皆已整裝待命。」
趙平接過帳簿,翻了翻,還給李槐。「老孫頭,火槍手練得如何?」
老孫頭站得筆直。「主公,三千火槍手,裝藥、點火、射擊,一氣呵成。百步之內,能打穿鐵甲。」
「老柴,陌刀隊呢?」
老柴抱拳。「兩千陌刀手,隨時可以上陣。」
「石嶺,騎兵呢?」
石嶺的聲音很沉。「八千騎兵,隨時可以出擊。」
趙平站起來,走到堂中。他的目光掃過劉延慶、周大勇、張緒、老柴、石嶺、韓超、老孫頭、李槐、孟老窯工。
這些人,跟了他三年。三年裡,從安居城到代北新城,從幾十個人到四萬大軍,從破廟到新城。他忽然想起三年前,破廟裡餓得發昏的自己。
那時候,他只想活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