現在，他要讓四州之地的六十萬百姓，都活著。
「傳令各營，列陣。明日辰時，出城迎敵。」
二月二十二日，辰時。代北新城南門外，四萬大軍列陣。
城牆上，三千火槍手排成三排，鐵火銃烏黑髮亮。城樓下，兩千陌刀手列陣，陌刀在晨光下閃著寒光。騎兵分列兩翼，八千騎靜立待命。
步兵居中，矛手在前，刀盾在後，弩手在步。
南邊的官道上，朝廷的兩萬大軍正在逼近。
旌旗獵獵，隊伍綿延數里。
譚稹騎在馬上，望著代北新城那道灰白色的城牆，望了很久。
城牆比他想像的高，比他想像的厚，顏色灰白，像鐵鑄的。
「列陣。」
朝廷軍在城南五里外列陣。旌旗密布，矛戟如林。趙平騎在馬上，望著對面那片旌旗，沉默了很久。
譚稹打馬上前，勒住馬，揚聲喊道：「趙平，朝廷屢召不朝，抗拒王命，今日又列陣抗拒官軍，意欲何為？」
趙平也打馬上前，勒住馬，揚聲回道：「譚宣撫，金人還在西京，隨時可能南下。我若入朝，四州之地誰來守？六十萬百姓誰來護？」
「朝廷要北伐，我不攔著。可金人若趁機南下，雁門關破了，太原府還能保得住嗎？」
譚稹沉默了一會兒，忽然勒轉馬頭，回了陣中。趙平也勒轉馬頭，回了陣中。
兩軍對峙，誰也不動。太陽從東邊升到頭頂，又從頭頂往西邊偏去。沒有號角，沒有鼓聲，沒有喊殺聲。
申時，譚稹派使者來了。使者騎馬到城下，揚聲喊道。
「趙大夫，宣撫說了，今日不打了。可請趙大夫記住，朝廷的大軍，還在太原。趙大夫若想清楚了，隨時可以入朝。」
趙平站在城牆上，望著使者遠去的背影，望著那片正在撤退的朝廷大軍，望了很久。
「傳令各營，收兵。」
「朝廷退了。」他低聲說，「可他們還會來的。」
劉延慶走上來，站在他身邊。
「主公，譚稹退兵，不是打不過，是不想打。朝廷要北伐，需要兵，不想在咱們這裡消耗太多。
可等北伐結束，朝廷騰出手來，一定還會來。」
趙平點點頭。「我知道。所以，咱們要快。快過朝廷，快過金人。」
他站起來，望著北方。「傳令各州，加固城防，囤積糧草，訓練新兵。金人隨時可能南下，朝廷也隨時可能再來。」
宣和六年，二月二十六日。代北新城，知寨府。
趙平把譚稹的公文放在桌上，站起來，走到窗前。窗外，代北新城的街巷縱橫，人來人往，工業區的火光晝夜不息，石灰窯、鐵爐、火器工坊的煙囪冒著濃煙。他轉過身，目光掃過堂中諸將。
「朝廷的兩萬人，還在太原。譚稹退兵，不是不想打，是在等。等北伐結束，等朝廷騰出手來，再來收拾咱們。」
劉延慶沉默了許久才開口：「主公，末將在雁門關守了十二年，深知太原的城防。」
「太原城周長十里，城牆高三丈，全部用青磚包砌，城樓上架著床子弩，城根底下挖了暗溝，易守難攻。譚稹手下兩萬人，守城有餘，野戰不足，可咱們去打，傷亡不會小。」
「況且，太原不是金人，打太原是打自己人，主公可要想清楚。」
趙平沒有立刻回答。他望著窗外，望了很久。
金人還在西京，隨時可能南下；朝廷在北伐，燕雲十六州還沒拿下來，就要調頭打他。
兩路夾擊，他不怕，可四州之地的六十萬百姓怕。怕金人殺過來，怕朝廷打過來，怕好不容易安定的日子又沒了。
「打。」趙平轉過身，「譚稹不退，朝廷不退。這一仗，不是我要打，是他們要打。打到他們不敢再來為止。」
二月二十八日，四萬大軍從代北新城出發，南下晉陽。火槍手在前，三千支鐵火銃扛在肩上，銃管在陽光下泛著冷光。
陌刀隊緊隨其後，兩千把陌刀豎起如林，刀鋒在風中微微顫動。
騎兵分列兩翼，八千騎策馬緩行，馬蹄聲如悶雷，震得大地微微顫抖。步兵居中，矛手在前，刀盾在後，弩手壓陣。隊伍綿延十餘里，旌旗蔽日，煙塵滾滾。
劉延慶打馬過來，與趙平並肩而行。
「主公，太原城堅，強攻不下，若是曠日持久，糧草輜重不濟，久則生變。譚稹老於邊事，手下雖多是廂軍，可太原城池堅固，糧草充足，不宜強攻。」
趙平望著南方，那裡是太原的方向。
「圍城打援，圍而不攻，圍到譚稹自己撐不住，圍到朝廷派援兵來，圍到金人南下。那時候，咱們就真的兩線作戰了。」
「所以，快打。越快越好。趁朝廷還沒反應過來，趁金人還沒南下，把太原拿下來。」
劉延慶問：「主公打算怎麼打？」
趙平說：「火器打頭陣。」
三月初一，大軍抵達太原城北，距城十里紮營。四萬大軍的營寨沿著汾河北岸鋪開，帳篷連營數里，旌旗密布，煙塵漫天。城牆上，守軍擠在牆垛後面，伸著脖子往北張望，那一片黑壓壓的營寨望不到頭。
太原府衙里，譚稹站在地圖前，臉色鐵青。
「趙平還真敢來。他有多少人？」
副將低聲道：「至少四萬。」
「四萬？」譚稹愣住了。兩萬對四萬，野戰必敗。守城，能撐多久？他不知道。
太原知府張孝純站在旁邊，臉色也不好看。
他是元祐進士，工詩文，有文武才略，宣和五年才以龍圖閣直學士出任河東經略安撫使兼知太原府。
趙平的人馬還在城北紮營，他已經在城中貼了告示，徵發民夫，加固城防，準備守城器械。
「宣撫，趙平的人比咱們多，可太原城堅，守得住。」
譚稹問：「能守多久？」
張孝純說：「至少兩個月。」
譚稹沉默了很久。「兩個月，夠了。北伐快結束了，朝廷騰出手來，就能派援兵。」
三月初二，辰時。
四萬大軍在太原城北列陣。
火槍手在前，三千人排成三排，鐵火銃平端，銃口對準城頭。
陌刀隊在後，兩千人列成方陣，陌刀豎起如林。步兵居中，矛手在前，刀盾在後。騎兵分列兩翼，八千騎靜立待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