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和六年，三月十二日。晉州城頭。
周大勇拿下晉州的捷報傳到太原時，趙平正在府衙里和劉延慶議雲州戰事。
金人還在朔州城外游弋，沒有攻城，也不退兵，完顏宗翰的意圖很明顯……拖。
拖到趙平分兵南下的兵力被朝廷牽制，拖到北伐結束，拖到金國內部權力交接完成。
「金人不動，咱們動。」
趙平站起來，走到地圖前。
手指從太原往東南方向划過去，划過濁漳河谷，停在上黨盆地的邊緣。
隆德府，北宋崇寧三年升潞州置隆德府，屬河東路，治上黨縣。
東南百五十里有澤州，屬河東路，與晉州隔太行山相望。
「周大勇打下晉州，南邊的門戶開啟了。可隆德府和澤州還在朝廷手裡。朝廷若從這兩路出兵，沿河谷北上，太原腹背受敵。」
趙平的目光落在地圖上，「打。打下隆德府，打下澤州。南邊的仗，打完為止。」
張緒站起來，抱拳道：「主公，末將願往。」
趙平看著他，老將軍從安居城一路跟著他打過來，腿傷好了大半，走路還有點瘸，可腰板還是直的。
「隆德府，張緒去。帶一萬人，火槍手兩千，陌刀隊一千，騎兵三千，步兵四千。」
「十天之內，拿下隆德府。澤州，老柴去。也帶一萬人，火槍手兩千，陌刀隊一千，騎兵三千，步兵四千。十日之內，拿下澤州。」
老柴咧嘴笑了，露出幾顆豁牙。
「主公放心，澤州那地方，俺聽說過。城不高，兵不多，十天用不了，五天就夠了。」
趙平搖搖頭。「五天不夠。隆德府城堅，澤州雖小，卻是河東路重鎮，朝廷不會輕易放棄。老柴，不可輕敵。」老柴收起笑容，抱拳領命。
三月十五日，兩路大軍從太原出發。
張緒率一萬兵馬東出，沿濁漳河谷向東南方向挺進。
河谷兩岸山勢陡峭，濁漳河在谷底奔流，水聲轟隆，震耳欲聾。張緒騎在馬上，走在隊伍中間，腿傷隱隱作痛，咬著牙沒吭聲。
副將打馬過來，低聲問：「將軍，隆德府守將是誰？」
張緒沉默了一會兒。「朝廷剛派的，是個文官，叫張確。元祐間進士，當過解州知州，宣和七年才調來隆德府。」
副將有些意外。「文官守城，能守得住？」
張緒沒有回答。
隆德府治上黨縣，隋唐時期稱潞州，北宋崇寧三年升為隆德府，轄上黨、屯留等八縣，是河東路東南重鎮。
城牆高兩丈八，青磚包砌，城樓巍峨，城根底下護城河寬數丈，引濁漳河水灌注。
張確站在城樓上，望著北邊。斥候剛剛回報，趙平的軍隊已過黎城，距上黨不到百里。
副將站在旁邊，臉色發白。「知州，趙平有一萬人，咱們只有三千，怎麼守？」
張確沒有回答。他想起三年前在汴梁，第一次見到趙平。那時候，趙平不過是個從七品的武翼郎，坐在朝堂的角落裡，沒人注意。
三年後，趙平占了四州之地，擁兵數萬，連太原都打下來了。他忽然有些恍惚。
「傳令下去，加固城防。守不住也要守。」
三月十七日，張緒率軍抵達上黨城北十里。
一萬大軍在濁漳河西岸紮營，火槍手在營前列陣，陌刀隊在營中待命，騎兵在兩翼游弋。
城牆上，守軍擠在牆垛後面，伸著脖子往北張望。
張緒站在營寨高處，望著那道城牆。
城牆比他預想的高，灰黑色的牆體沉默如鐵。
護城河引濁漳河水灌注，水深不可測，河面上架著吊橋。
城樓上的床子弩已經架好，粗大的弩箭對準城下。
「知州，趙平的人到了。營寨扎在城北十里，看樣子不打算急著攻城。」副將的聲音發抖。
張確沒有說話，只是望著城北那片黑壓壓的營寨。
三月十八日，辰時。一萬大軍在上黨城北列陣。
張緒騎在馬上，望著那道城牆。
火槍手在前，兩千支鐵火銃平端，銃口對準城頭。陌刀隊在後，一千把陌刀豎起如林。
步兵居中，矛手在前，刀盾在後。騎兵分列兩翼，三千騎靜立待命。張緒拔出刀，刀光一閃。
「攻城。」
兩千火槍手同時點火。轟……轟……轟……巨響震天，硝煙瀰漫。
城頭上的宋軍還沒反應過來，彈丸已經打到了城牆上，火星四濺，牆磚崩裂。
一個宋兵被彈丸擊中，慘叫著從城樓上摔下去，濺起一片塵土。
「天雷！天雷來了！」
他們從沒見過這種東西，會響，會冒煙，會噴火，像打雷，可天上沒有雲；像燒炭，可聞著不是炭味。
彈丸飛過來，看不見，擋不住，挨著就死，碰著就傷。
張確站在城樓上，臉色煞白。
他的手下意識按住了腰間的刀柄，可那隻手在抖。
他打過仗，見過血，可他從沒見過這種東西。
那不是弓，不是弩，不是投石車，那是妖法，是天雷。
「知州！守不住了！撤吧！」副將撲過來，拉住他的袖子。
張確甩開他，拔出刀。「不許退。退者斬
。」城頭上的守軍還在潰逃，從城牆上往下跑，從城門洞裡往外跑，扔兵器，扔旗幟，扔盔甲，連滾帶爬。
轟……轟……轟……火槍手第二輪齊射。
彈丸打在城牆上，打在城樓上，打在人身上。一個宋兵剛跑到城門口，被彈丸擊中後背，撲倒在地上，血泊里一動不動。又一個宋兵被彈丸擊中大腿，慘叫著在地上打滾。
城頭上的守軍徹底崩潰了。
有人從城樓上跳下去，摔斷了腿，爬著往城裡跑；有人跪在牆垛後面，雙手合十，嘴裡念念有詞；有人癱坐在牆根底下，褲襠濕了一片。
張確站在城樓上，握著刀，手在抖。
「知州！快撤！」副將拉著他就往下跑。
三月十九日，辰時。
陌刀隊開始攻城。梯子搭上城頭，陌刀手往上爬，城頭守軍還在抵抗，可他們的手在抖，刀在晃。
火槍手在城下繼續射擊，彈丸打在城牆上，打在城樓上，打在人身上。
第一個陌刀手爬上城頭，陌刀橫掃，一個宋兵的頭飛出去。
第二個爬上來，又一個宋兵倒下去。陌刀手越來越多，宋軍越來越少。
「城破了！城破了！」宋軍開始往城裡跑，扔兵器，扔旗幟，扔盔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