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緒騎在馬上,望著張確。「張知州,降不降?」
張確沉默了很久,然後把印信舉過頭頂。「降。」
張緒入城,安民,不殺降,不擾民,不搶掠。
趙平打下太原、晉州、隆德府,河東路半壁江山已改姓。
宣和六年,三月十五日。
老柴率一萬大軍從太原出發,南下澤州。
騎在馬上,嘴裡叼著根草,眯著眼望著南方的天際線。澤州,古高平郡,隋唐以來一直是河東路東南重鎮。
城牆雖不及太原高厚,但地處太行山南麓,東接河內,西連平陽,是南下的咽喉要道
老柴在安居城待了三年,從安居城打到代北新城,從代北新城打到太原,從太原打到晉州。
他打過契丹人,打過金人,打過宋人,打過很多仗,殺過很多人。
他的陌刀砍卷了刃,換了新的,新的又砍卷了刃,又換了新的。
他的臉上全是疤,從左眉一直拉到下巴,那道最長的疤,是在安居城第一次守城時留下的。他不怕打仗,也不怕死,只怕輸。
「將軍,澤州守將是王定國,朝廷新派的。」
副將的聲音把他從回憶里拉回來。老柴把嘴裡的草吐掉。
「王定國?沒聽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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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說是個文官,進士出身,在晉州幹過。晉州丟了,被貶到澤州來。」
老柴笑了。文官守城,一個被貶的文官守城,能守住嗎?
澤州城不大,但很堅固。
城牆高兩丈五,全部用青磚包砌,城樓巍峨,角樓森嚴。
護城河寬數丈,引沁河水灌注。王定國站在城樓上,望著北邊,腿在微微發抖。
晉州丟了,他被貶到澤州,剛上任沒幾天,趙平的人就來了。一萬對三千,火器對刀槍,怎麼守?
副將站在旁邊,聲音沙啞。
「知州,趙平的火器厲害,太原、晉州、隆德府,都是被火器打下來的。咱們只有三千人,怕是守不住。」
王定國的手在城磚上攥緊了。
「守不住也要守。守不住,朝廷饒不了咱們。」
三月十八日,老柴率軍抵達澤州城北十里。
一萬大軍在沁河東岸紮營,火槍手在營前列陣,陌刀隊在營中待命,騎兵在兩翼游弋。城牆上,守軍擠在牆垛後面,伸著脖子往北張望。
王定國站在城樓上,望著城北那片黑壓壓的營寨。
老柴不急著攻城。先紮營,挖壕溝,架拒馬,立望樓,不慌不忙。
王定國等了一天,兩天,三天。趙平的人還是沒有攻城,只是每天派人在城下列陣,火槍手放幾輪空槍,嚇唬守軍。
王定國知道,這是心理戰,可他沒辦法。守軍已經開始潰逃了,白天跑幾個,夜裡跑幾個,三天下來,跑了四五百人。
「知州,弟兄們撐不住了。」副將的聲音帶著哭腔。王定國沒有回答,他望著城北那片營寨,望了很久。
三月二十一日,辰時。
一萬大軍在澤州城北列陣。老柴騎在馬上,望著那道城牆。火槍手在前,兩千支鐵火銃平端;陌刀隊在後,一千把陌刀豎起如林;步兵居中,矛手在前,刀盾在後;騎兵分列兩翼,三千騎靜立待命。
「攻城。」
兩千火槍手同時點火。轟……轟……轟……巨響震天,硝煙瀰漫。
城頭上的宋軍還沒反應過來,彈丸已經打到了城牆上。
有人從城牆上摔下去,有人跪地磕頭,有人喊著「天兵來了」,有人喊著「妖法」,有人什麼都不喊,只是跑。
王定國站在城樓上,臉色煞白
。他的手下意識按住了腰間的刀柄,可那隻手在抖。
他沒見過這種東西,會響,會冒煙,會噴火,彈丸飛過來,看不見,擋不住,挨著就死,碰著就傷。
「撤!快撤!」副將拉著他就往下跑。王定國甩開他的手,拔出刀。
「不許退。退者斬。」
城頭上的守軍還在潰逃,有人從城樓上跳下去,有人跪在牆垛後面磕頭,有人癱坐在地上,渾身發抖。
轟……轟……轟……火槍手第二輪齊射。
彈丸打在城牆上,打在城樓上,打在人身上。一個宋兵剛跑到城門口,被彈丸擊中後背,撲倒在地上,血泊里一動不動。
又一個宋兵被彈丸擊中大腿,慘叫著在地上打滾。
「城破了!城破了!」宋軍開始往城裡跑。
王定國站在原地,握著刀,手在抖
。他看著那些潰逃計程車兵,看著那些跪地磕頭的百姓,看著那道還在冒煙的城牆,忽然覺得很累。
「降了。」他把刀扔在地上,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見。
「傳令下去,安民。不殺降,不擾民,不搶掠。」
宣和六年,三月二十三日。汴梁,睿思殿。
晉城失守的急報是夜裡到的。
梁師成跪在階下,手捧急報,渾身發抖。
徽宗正在賞畫,接過急報,只看了幾行,手裡的筆便掉在了地上,墨跡洇開,污了新畫的瑞鶴圖。
「晉城……丟了?」
梁師成的頭壓得極低。
「官家,趙平打下晉城了。澤州也丟了,隆德府也丟了,太原也丟了,晉州也丟了。」
徽宗癱坐在御座上,臉色煞白。
他想起三年前第一次北伐,十五萬大軍敗於遼人之手,童貫狼狽逃回,朝野震動。
那時候他以為,那是他這輩子最大的失敗。
現在他知道了,那不是。
趙平從代北起兵,從安居城打到代北新城,從代北新城打到太原,從太原打到晉州,從晉州打到澤州,從澤州打到晉城。
不到半年,河東路半壁江山盡失,兵鋒距汴梁不到四百里。
梁師成聲音發顫:「官家,晉城離汴梁不到四百里,從晉城南下走太行陘,過天井關,下羊腸坂,十日內可至黃河北岸。」
眼下雖是三月末,春深水暖,黃河尚未解凍……往年黃河要四月才徹底開河。
可若趙平趁此期間過河,數日可抵汴梁城下。
金人的刀還沒砍下來,趙平的刀已經架到脖子上了。
徽宗坐在御座上,臉色灰敗。他今年四十歲,保養得宜,向來面如冠玉,此刻卻像老了十歲。殿中群臣跪了一地,大氣不敢出。
王黼跪在最前面,聲音發顫:「官家,趙平已占晉城,離汴梁不到四百里。從晉城南下走太行陘,天井關一破,黃河天險便擋不住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