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邦昌定了定神,上前拱手:「少宰張邦昌,奉官家之命,前來與趙大夫議和。」
趙平看著他,沒有起身。「張少宰請坐。」
張邦昌在客位上坐下,定了定神。他畢竟是朝堂上歷練了二十年的老臣,此刻強迫自己鎮定下來,臉上擠出幾分笑意。
「趙大夫,官家說了,只要大夫退兵,朝廷可許以高官厚祿,大夫為國立下不世之功,封王封侯,世襲罔替,皆可商議。」
趙平沒有接話。他看著張邦昌,沉默了片刻,開口。
「張少宰,金人還在西京,隨時可能南下。我退兵,金人來了怎麼辦?太原、晉州、隆德府、澤州、晉城,是我的人用命換來的。我退兵,這些地方的百姓誰來護?」
張邦昌張了張嘴,一時語塞。金人在西京囤積重兵,朝廷誰不知道?
可朝堂上的袞袞諸公,沒有一個人敢提。如今被趙平當面點破,他只覺得臉上火辣辣的。
趙平繼續道:「朝廷北伐,童貫帶了十五萬大軍,打不下燕京。金人轉過頭來,就要南下了。到時候,誰來守太原?誰來守雁門關?張少宰,你來嗎?」
張邦昌的臉色更難看了。他想起童貫北伐時,他在朝堂上也曾高談闊論,說什麼「燕雲可復,幽薊可圖」。如今被人當面揭穿,他只能低頭喝茶。
趙平把茶杯放在桌上,語氣平淡下來:「張少宰遠來辛苦,今日先歇著。明日,李伯會與你細談。」
他站起來,轉身走出大堂。張邦昌望著他的背影,愣了好一會兒。
站在門口的親兵走過來,抱拳道:「張少宰,請。」
張邦昌站起來,跟著親兵往外走。
他回頭看了一眼,大堂里空空蕩蕩,只剩一幅地圖掛在牆上,地圖上密密麻麻畫滿了標記,那是趙平的天下。
張邦昌在驛館住了三日。
每日都有使者來,卻不是趙平本人,而是李槐。
李槐頭髮全白,腰也彎了,可那雙眼睛還是那麼亮。
坐在張邦昌對面,翻開帳簿,不緊不慢地開口。
張邦昌起初還能應對,可李槐不談兵、不談勢,只談田畝、稅賦、人口、糧草。張邦昌漸漸招架不住了。
第四日,張邦昌終於見到了趙平。
趙平坐在主位上,面前攤著地圖,連頭都沒抬。
張邦昌在客位上坐下,等了許久,趙平才抬起頭。張邦昌清了清嗓子,正要說些場面話,趙平抬手止住他。
「張少宰,條件我讓李伯跟你說了。答應,就議和;不答應,就打。」
張邦昌的臉色漲得通紅。他深吸一口氣,緩緩道:「趙大夫,稱晉王之事,本官已奏明官家。官家說,大夫功在社稷,封王並非不可。」
「只是贊拜不名、入朝不趨、劍履上殿、加九錫、假節鉞、冕十有二旒、乘金根車、駕六馬、開府儀同三司,這些禮制過於隆重。大夫雖有大功於社稷,但尚未至開國功臣之列,恐朝廷上下難以心服。」
「至於聽召不聽宣,歷代藩鎮割據之禍皆由此起,官家實在難以應允。」
趙平沒有說話,看著張邦昌,像在看一個說了很多話卻沒有一句到點子上的人。
張邦昌被他看得心虛,又道:「大夫所列諸州,雲州、朔州、寰州、應州、太原、晉州、隆德府、澤州、晉城,共計九州之地。官家說,大夫代北起兵,這些地方是大夫打下來的,朝廷可以承認。」
「可是九州之地,幅員遼闊,戶口眾多,大夫一人恐難兼顧。朝廷願以太原、晉州、隆德府、澤州、晉城五州之地封王,雲州、朔州、寰州、應州四州,望大夫歸還朝廷,以安北境。」
趙平笑了。「張少宰,雲州是我從金人手裡守下來的,朔州是我從遼人手裡打下來的,應州、寰州也是我的人用命換來的。」
「歸還朝廷,朝廷守得住嗎?金人南下,朝廷拿什麼守?拿王黼的嘴,還是拿李邦彥的蹴鞠?」
張邦昌的臉漲得通紅。趙平站起來,走到窗前,望著北方的天際線。
「張少宰,你回去告訴官家,我的條件一個字都不能少。答應,就議和;不答應,就打。他沒有多少時間了,金人也不會等。」
張邦昌帶著趙平的條件星夜趕回汴梁。
睿思殿裡,徽宗看完趙平的條件,手在發抖。
他沉默了很久,忽然開口:「他這是要裂土封王。」
王黼跪在地上,聲音發顫:「官家,趙平狼子野心,此例一開,後患無窮。臣以為,不可答應。」
种師道站出來,抱拳道:「官家,臣以為當務之急不是爭這些虛名,而是穩住趙平。金人在西京虎視眈眈,若朝廷再與趙平開戰,兩線作戰,勝算幾何?」
「趙平的條件雖苛刻,但官家不妨先答應。只要他不南下,朝廷就能騰出手來對付金人。待金人退去,勤王之師雲集,再徐徐圖之。」
徽宗沉默了很久,殿中群臣屏息凝神。
「准。」
宣和六年,四月初八。太原府,晉王府。
張邦昌站在府門外,手裡捧著詔書,臉色灰敗。
這一次他沒有上台階,只在門口展開詔書,朗聲宣讀。聲音不大,可每一個字都清清楚楚。
趙平站在府中,穿著青色戰袍,沒有跪,只是站著。
身後站著劉延慶、周大勇、張緒、老柴、石嶺、韓超、老孫頭、李槐。他們都沒有跪,只是站著,聽著那道來自汴梁的詔書。
張邦昌讀完了最後一個字,把詔書遞過來。
趙平接過詔書,展開,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然後折好放進懷裡。
宣和六年,四月初八。代北新城。
朝廷冊封的詔書送達太原的當天,趙平便下令拔營北歸。
大軍沿汾河谷地北上,過忻口,穿石嶺關,三日後抵達代北新城。
遠遠望見那道灰白色的城牆時,趙平勒住了馬。
城牆比他離開時又高了一截,孟老窯工在這幾個月里一刻未歇,糯米三合土澆灌的牆面上還搭著密密麻麻的腳手架。
城頭上的青旗在風裡獵獵作響,旗上的「安」字從代北新城建城那天起,就再沒有換過。
他忽然想起三年前安居城的那道土牆。
夯土的,高一丈出頭,牆根底下長滿了野草,連只野貓都能翻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