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宮大殿裡擺了幾十桌。
菜是周娘子帶著人做的,有野味,有河鮮,有窖里藏的老酒。
將軍們坐在席上,難得放鬆下來。
老柴連喝了三大碗,臉漲得通紅,摟著石嶺的肩膀,嗓門大得像打雷:「俺這輩子,從西山匪寨到晉王府,做夢都沒想過!」
石嶺也喝了不少,說話都大舌頭了,可腦子還清醒,推開老柴:「別摟了,俺要吐了。」
張緒坐在角落裡,腿擱在凳子上,端著一碗熱湯慢慢喝。劉延慶走過來,在他旁邊坐下。「腿還疼?」張緒搖搖頭。
「不疼了。」劉延慶沉默了一會兒。「晉國有了,可金人還在北邊。這個王,不好當。」
張緒放下湯碗。「不好當也得當。殿下在前面打,咱們在後面守。」
周大勇端著酒杯走過來,臉紅得像關公。
「劉將軍,俺敬你一杯!」劉延慶端起酒杯,一飲而盡。
老孫頭坐在角落裡,瘸著腿,端著一碗熱湯慢慢喝。孟老窯工坐在他旁邊,手裡還攥著一塊磚頭,捨不得放下。
老孫頭看著他。「孟師傅,磚頭放下吧。」
孟老窯工搖搖頭,渾濁的眼睛亮著。「不放。這是城牆的磚,硬得很。金人來了,砸不死他們。」
韓超走過來,手裡端著一杯酒,敬劉延慶。劉延慶看著他,忽然開口:「韓超,你的腿,好了?」韓超愣了一下,隨即笑了。「好了。跑得動。」
劉延慶點點頭。「那就好。晉國的兵,還得你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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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槐站在殿門口,望著那些正在喝酒的將軍們,望著那些正在收拾碗筷的婦人,望著那座紀念碑。碑上的名字,又添了長長一串。
「晉國。」他低聲說,看著那些名字,那些人,那些曾經和他一起守安居城、一起打雁門關、一起攻太原、一起奪晉州的人。「你們看見了嗎?晉國,立起來了。」
風從北邊吹來,很輕,很暖。
宣和六年,四月二十日。雲州城頭。
金人來了。
完顏宗翰親率三萬大軍,這一次,是決戰
。斥候的急報一封接一封送到雲州城下,劉延慶站在城樓上,望著北邊那片滾滾煙塵,面色沉穩。
金人的騎兵鋪天蓋地而來,前軍五千騎,中軍一萬五千步騎混雜,後軍一萬輜重糧草。
旌旗遮天蔽日,隊伍綿延數十里,馬蹄踏得大地都在顫抖。
城牆上,晉軍士兵們握著火銃,手心出汗,可他們的眼睛是亮的。
劉延慶回過頭,對身邊的傳令兵道:「傳令各營,金人入城前三里,火槍手方可射擊。沒有我的命令,不許開火。陌刀隊在城門後待命,騎兵在兩翼隱蔽。震天雷隊上城牆,每人配十枚。」
完顏宗翰騎在馬上,勒住韁繩,望著遠處那道灰白色的城牆。
雲州城他攻過兩次,兩次都沒有攻下來。第一次,投石車轟了三天,城牆只裂了幾道縫;第二次,圍了兩個月,城裡的糧草還沒斷。
這一次,他帶來了三萬大軍,帶來了從遼國繳獲的所有攻城器械,帶來了必勝的決心。
副將打馬上來,低聲道:「元帥,趙平已稱晉王,裂土封侯。聽說他手裡有火器,能發雷火,太原、晉州、隆德府都是被火器攻破的。」
完顏宗翰冷笑一聲。「火器?宋人的火器,不過是煙花。能響,能冒煙,能嚇唬人,還能打死人?傳令下去,前軍五千騎,衝擊北門。探探虛實。」
辰時三刻,金人騎兵開始移動。五千騎,排成散陣,沿著桑乾河谷地向雲州城北門湧來。馬蹄聲如雷,大地在顫抖。
城牆上,晉軍火槍手排成三排,鐵火銃平端,銃口對準城下。
每個人的手都很穩,他們已經不是安居城那些連刀都握不穩的新兵了。
他們是晉國的兵,是晉王的兵,是守過太原、打過晉州、攻過隆德府的兵。
劉延慶拔出刀。「火槍手……放!」
三千支鐵火銃同時點火。
轟……轟……轟……巨響震天,硝煙瀰漫。
彈丸如暴雨般傾瀉而下,沖在最前面的金人騎兵紛紛中彈落馬。
有人被擊中胸口,從馬上倒栽下去;有人被擊中馬腿,戰馬慘嘶著撲倒;有人被擊中面門,鐵面具被打穿,鮮血噴濺。
金人騎兵沒見過這種東西。他們見過弩箭,見過投石車,見過滾木礌石,可從沒見過這東西。
會響,會冒煙,會噴火,彈丸飛過來,看不見,擋不住,挨著就死,碰著就傷。
前排的騎兵開始減速,後面的騎兵還在往前沖,隊形瞬間大亂。
有人勒馬想退,被後面的撞翻;有人趴下身子躲彈丸,被流矢射中;有人從馬上摔下來,被同伴的馬蹄踏死。
完顏宗翰的臉色變了。
他看見前排的騎兵像割麥子一樣倒下,看見那些鐵火銃在城牆上噴出火焰,看見硝煙瀰漫,把整座城樓都籠罩在煙霧裡。
「這是什麼鬼東西?」他的聲音帶著難以置信。
副將的聲音在發抖:「元帥,那就是火器。宋人的火器。」
金人騎兵退了。不是撤,是潰。五千騎,不到半個時辰,死傷近千,活著跑回來的不到四千。
那些從沒經歷過火器射擊的戰馬,聽見巨響便驚了,有的尥蹶子把騎手掀翻,有的掉頭就跑,有的癱在地上死活不起來。
完顏宗翰的臉色鐵青。他攻過很多城,打過很多仗,從沒見過這種東西。
那不是弓,不是弩,不是投石車。那東西的響聲比雷還大,煙霧比燒炭還濃,彈丸比箭還快。他的騎兵還沒衝到城下,就被打得潰不成軍。
「投石車。用投石車轟。」
午時,金人推出二十架投石車。
粗大的臂杆高高揚起,巨石裝在皮兜里,等待著發射的命令。
金人的投石車是從遼國繳獲的,能拋百斤巨石,射二百步遠。他們用這些投石車轟開過遼國中京的城牆,轟開過西京的城門。
「放!」
巨石呼嘯著飛向雲州城牆。轟……轟……轟……巨響震天,煙塵瀰漫。
可等煙塵散去,金兵們愣住了……城牆上只多了幾道白印子。沒有裂,沒有崩,連磚都沒掉一塊。
完顏宗翰的臉色徹底變了。
他見過投石車轟城,見過城牆開裂,見過牆磚崩落,可他沒見過這種事。
投石車的巨石砸在城牆上,連個坑都砸不出來。趙平的城牆,到底是用什麼修的?
「再放!繼續放!」
投石車一輪接一輪地轟,巨石一塊接一塊地砸。
太陽偏西的時候,金人的投石車停了。
石頭快用完了,臂杆也裂了好幾根。三萬大軍,攻了一天,死傷過千,連城牆都沒摸到。
完顏宗翰站在營寨高處,望著雲州城。城牆灰白如鐵,城頭青旗獵獵。他攻過很多城,從沒攻過這樣的城。他忽然想起一個人……趙平。
那個從安居城起兵的年輕人,那個占了四州之地的晉王。他的火器,他的城牆,他的軍隊。他忽然有些恍惚。
「傳令下去,紮營。明日再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