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長風到了巡捕分房,侯炳山還沒走。
辦公室里亮著燈,兩個巡警站在桌前回話。許長風經過門口,只聽見一句「那地方早就沒人了」,隨後便是侯炳山的罵聲。
他沒有進去打擾,跟著帶路的巡警往班房走。
到了這個時辰,想必仍是一無所獲。
霍湘君早不找他,晚不找他,偏偏選在今晚。
許長風記得,前日來探望時,她雖然客氣,卻始終不肯多說,連把東升接去武館都婉言謝絕了。
現在看來,那兩日的寬限,終於快等完了。
走到過道最裡面,許長風看見了霍湘君。
她應該是一直站在鐵欄前等他,見他來了,先叫了一聲許叔叔。
「等急了吧。」
許長風加快腳步走近。
「接到消息,我便過來了。」
帶路的巡警搬了張凳子,開口道:「許館主,您陪霍姑娘說說話。有事喊一聲,我就在外頭。」
「有勞。」
許長風坐下,等巡警走遠,才看向霍湘君。
「有話只管說,不必見外。」
霍湘君沉默了一會兒,眼圈開始微微泛紅,像是自言自語道。
「東升……昨夜犯病了。」
許長風原本以為,她要說的是案子。
「犯病?如今怎麼樣?」
「請大夫暫時穩住了。侯副探長說,今日已經能吃些東西。」
「那便好。」許長風繼續道:「你嬸子雖然說話不中聽,照顧孩子還是細心的。若是侯家不方便,東升可以接去武館,你只管寬心。」
霍湘君搖了搖頭。
「不是吃住的事情,是……是東升的身子……。」
「東升的身體怎麼了?」許長風問。
霍湘君便開始將霍東升的病情一一道來。
許長風聽完,只嘆了口氣。
「飛鴻兄從不對人講這些,我還只當那孩子只是比常人瘦弱一些。」
霍湘君望著他,繼續說起霍東升的病情。
說這些年,父親一邊四處求醫,一邊替東升調養。
湯藥只能補養氣血,真正撐著身子的,還是父親定期以勁力替他調理。
起初幾個月一次,後來是一個月,再後來,半個月便得調理一回。
「父親在的時候,他發病還沒這麼頻繁。」
「如今父親才走了幾日,昨晚又……」
霍湘君說著,忽然感覺喉嚨一緊,忙停聲,努力壓住想哭的衝動。
許長風已經明白了她的意思。
「你是想讓我按你父親的法子,繼續替東升調理?」
「這個不難。你若知道其中關竅,告訴我便是。你父親是化勁,我比不得,但些許調養之事,總還能幫上忙。」
霍湘君看著他。
許長風答應得自然,沒有問需要多少時日,也沒有問會耗費多少勁力。
她低下頭,輕聲道:「謝謝許叔叔。」
「謝什麼。」
「你父親若在,承武有個頭疼腦熱,他幾時推辭過?」
「我既受過飛鴻兄的好,便不能只在他活著的時候認這個交情。」
霍湘君聽完,過了一會兒才道:「可這個辦法,已經不夠了。」
「怎麼說?」
「東升一天天長大,身子卻撐不住。父親早就說過,單靠湯藥和勁力,遲早有一日會維持不住。」
「昨晚的發作,已經比他預計的早了。」
許長風不再說什麼「調養便好」的話。
他習武多年,知道替人續命與治好病,是兩回事。
「你父親可還留下別的辦法?」
霍湘君朝過道外看了一眼。
外頭有人說話,聲音隔著幾道門傳過來,聽不清具體說什麼。
她往欄杆前靠近些。
「父親請教過一位前朝太醫,姓陸,叫陸景和。」
許長風聽過這個名字,這位陸景和是前朝的內廷太醫,最善氣脈調理,前朝滅亡,他便回了老家。
許多江湖人也上門求過脈,很多被認為的難症,在他手裡都得到了調理。
「陸老先生怎麼說?」許長風問。
霍湘君沉吟片刻,露出一臉落寞。
「陸老先生給東升診脈之後就給出了判斷,說是先天血脈虧損,藥石難醫……除非,除非用換血丹洗筋伐髓,方可偷得一線生機。」
「換血丹!」
許長風聞言,眉頭瞬間擰緊,半晌沒有接話。
換血丹,他自然聽過,但只是聽過。
這是前朝內廷秘藥。
傳聞換血丹能夠淬鍊血脈、助人貫通八脈。
許多化勁高手,筋骨已經練到極致,勁力也運轉自如,偏偏就是邁不過通脈那一道坎。
有些人卡上十年、二十年,甚至一輩子也是常事。
畢竟再厲害的化勁高手,也有年老氣衰的時候,只消在化勁卡個十年,氣血一衰,便再沒機會摸到通脈的門檻了。
據說前朝卻有過幾位武者,借著換血丹,一舉沖開關隘,踏入通脈。
一枚丹,一位通脈。
這話許長風聽人說過不止一回。
真假難辨,卻沒哪個習武之人,真能聽過便算了。
通脈,又稱小宗師。
化勁與通脈,中間只隔著一境,可一個仍在武行里爭名頭,另一個,已經能讓各方勢力主動登門。
黑水武館的燕驚鴻,十八歲入了通脈,消息一傳開,整個滬城立時傳的沸沸揚揚。
那些平日裡難得露面的商會頭面人物,帶著賀禮登門,連鎮守使署都派了人去。
許長風經營武館多年,一直盼著長風武館能再進一步。
倘若館裡能出一個通脈……
別說他,往後兒孫的路,都不一樣了。
「許叔叔?」
霍湘君的聲音讓他重新看了過來。
許長風緩緩道:「換血丹,我也只是聽過傳聞。」
「這東西從前只在宮裡,後來前朝沒了,剩下的流落何處,誰也說不清。」
他看著霍湘君,露出一臉為難。
「你若是想讓我替東升尋藥,恐怕……」
「不用尋。」
霍湘君正了正色,開口。
許長風心中一凜,等著她往下說。
「我有。」
霍湘君嘴裡只蹦出兩個字,卻重達千鈞。
過道外,一名巡捕拖著椅子坐下,椅腳擦過地面,發出嗤啦的響聲。
許長風只覺耳邊一陣嗡嗡作響,幾乎再難壓制心中震驚。
他方才還在想,這世上究竟還有沒有換血丹。
如今霍湘君卻告訴他,她有。
「你父親尋到了?」
「是。」
「陸老先生親自交給他的?」
霍湘君點頭。
「早些年,陸老先生的孫兒傷了經脈。老人年紀大了,內家勁力衰退,幾次施針都支撐不下來,是父親替他治好的。」
「後來父親帶東升去求醫,陸老先生才說起換血丹。」
那枚丹,是陸景和當年從宮中帶出來的舊藏。
老人自己早已過了沖脈的年紀,子孫又沒有能用得上的武者。知曉霍飛鴻求藥是為了救子,最終才肯將它拿出來。
「他說,這藥本來便是救命的東西,能救下一個孩子,也算沒有白留這些年。」
許長風聽著,心中已經翻起了浪。
霍飛鴻竟真的有一枚換血丹。
他是化勁巔峰。
有了此物,沖脈便有了極大的指望,卻一直留著,打算拿來救自己七歲的兒子。
紅衣教。
火字壇。
折在仁心堂的壇主與死的那幾個暗勁高手。
許長風恍然大悟。
紅衣教為了殺一個行醫的大夫,付出這樣的代價,當然不值。
可若是為了一枚換血丹,那些人的命,便未必就有多金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