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他……他會不會?」
霍湘君剛開口,又看了侯炳山一眼。
報紙上挨罵的人就站在面前,自己卻先擔心起了那個惹禍的。
侯炳山倒是聽明白了。
「你擔心他?」
「我……」
「放心,一時半會兒死不了。」
侯炳山冷哼一聲。
「現在報紙上把他說得有情有義,連自己的親叔父都捨得拿出來祭旗,誰這時候去動他,不是給報社送新聞?」
霍湘君沒有接話,繼續往下看。
報紙上的侯耀祖,慷慨激昂,正氣凜然,似乎要跟滬城的整個官僚系統為敵。
她腦子裡莫名浮現侯耀祖第一次到仁心堂的畫面。
那個無賴就那麼站著,咧著嘴,露出一排小白牙。
「租金交一下。」
「五塊現大洋,謝謝。」
兩個人明明是同一個人,她卻怎麼都疊不到一處去。
「說起來,這小子倒也不是全沒腦子。」
侯炳山靠在旁邊的桌沿,揉了揉熬了一夜的眼睛。
「他爹當年為了抽口大煙,整天跟我鬥智鬥勇。藏煙膏,騙錢,什麼主意都想得出來。」
「現在輪到他,為了你……」
霍湘君聽到這裡,抬眼看向他。
侯炳山搖了搖頭,肩膀反而一松。
「還真讓他想出條路來。」
「那您怎麼辦?」霍湘君關切問。
「我?」
侯炳山瞧了一眼她手裡的報紙,嗤笑一聲。
「還能怎麼辦,繼續查唄。這次行政公署給了一個禮拜的時間。」
他說到這裡,停了停。
「給了一個禮拜的時間找兇手,真兇手。」
霍湘君看著他。
侯炳山將帽子扶正,自己先笑了一下。
「這也不是什麼壞事,咱們穿著這身衣裳,本來就該幹這個。」
班房外傳來一陣腳步聲,有人在遠處喊了一聲「副探長」。
霍湘君往門口看了看,又看向侯炳山。
「那我……」
「你可以走了。」
侯炳山朝身後招了招手。
一名巡警拿著鑰匙過來,蹲在門前開鎖。
鐵鎖落進掌心,牢門被推到一旁。
「還站著做什麼?」侯炳山道。「你是冤枉的,自然要放你出去。不然那小子折騰一天,豈不是白忙活了?」
霍湘君低頭看了一眼敞開的鐵門。
她昨晚也想過,自己再從這裡出去,會是什麼樣子。
巡警少不得會要求她在供紙上簽字,再把她送去行政公署。
她心裡唯一記掛的是東升,連東升的往後的生活和救命的丹藥,都一併託付了出去。
卻沒想到,自己還能出去。
他真的想到辦法了,雖然這個辦法……
「謝謝。」
霍湘君跨出牢門,站到侯炳山面前,抬起頭。
侯炳山看了看她,又看了看旁邊的巡警,朝巡警低聲吩咐一句。
「你先出去。」
巡警應聲離開。
等腳步遠了,侯炳山才重新看向霍湘君,有些為難道:「霍姑娘,還有件事,恐怕得麻煩你。」
「您說。」霍湘君立即道,侯家叔侄為了救自己,一個求陳探長給時間努力查案,一個不惜得罪行政公署和巡捕房。
要不是侯耀祖當時一本正經的說什麼「權宜之計」,她都要以為侯耀祖真是愛慘了自己。
「外面有幾個記者,非要見你。陳探長攔了半天,沒攔住。等會兒,他們可能會問你一些話。」侯炳山道。
陳探長現在在辦公室急的跳腳,那幫記者對於真相的執著比巡捕房還高,不見到霍湘君根本不走。
霍湘君聞言點點頭。
「我知道的,我都會說。」
「也不用什麼都說。」
侯炳山說完,低頭看著自己的鞋面,好一會兒,才又開口。
「陳探長的意思,是你只是被帶回來問話。我們沒有逼你,也沒有……」
他朝桌上那幾張紙看了一眼。
後面的話,實在有些說不下去。
霍湘君心裡頓時明白。
「您放心,這兩天您替我做的事情,我都記著。」
侯炳山抬起頭:「倒不是替我開解,主要是巡捕房……」
他說著,又朝桌上的供紙看了一眼。
霍湘君將報紙折好。
「那些供紙,您確實沒有拿給我看過,我也不知道上面寫了啥。」
侯炳山張了張嘴,最後只是點點頭。
「走吧,那幫記者跟狗皮膏藥一樣,不見著你,今天怕是不肯走了。」
……
陳探長辦公室里,菸灰缸里的菸頭堆的跟個小墳包一樣。
桌上的電話才剛放下,就聽見門響,侯炳山帶著霍湘君走了進來。
陳探長見狀,立即從椅子上站了起來。他先看侯炳山,再看霍湘君。
侯炳山朝他微微頷首,陳探長這才笑了出來。
「哎呀,霍姑娘,可算把你盼來咯。」
「快坐,快坐。」
他說著親自搬過來一張椅子,放在辦公桌旁,又朝門外喊:「泡茶!」
霍湘君看著椅子,一時沒敢坐。
剛才侯炳山說可以離開,她心裡才有了底。此刻陳探長這麼殷勤,倒又叫她不知道該如何應對。
「坐吧。」
侯炳山在旁邊低聲提醒了一嘴。
霍湘君這才坐下。
陳探長又笑呵呵地拉過另一張椅子,坐到霍湘君跟前,語氣和善。
「剛才一群人把我這辦公室堵得水泄不通,為你打抱不平,說得我頭都大了。」
他說著,抬手拍了拍額頭,咧嘴一笑。
「知道的,是請你來巡捕房問話。不知道的,還當我這兒是閻王殿,只進不出呢。」
霍湘君只抿著嘴,時不時看一下侯炳山。
陳探長也不在意,等茶水送上來,便吩咐巡警:「去,把隔壁的記者朋友請過來。」
巡警應聲下去,沒一會兒,外面便響起一片腳步聲。
十來個人前後擠進屋裡,有的拿著本子,有的夾著報紙,還有人提著照相機。
陳探長趕忙起身迎上去,滿臉堆笑著開始指揮。
「慢些,慢些。」
「人就在這兒,跑不了。」
「一個個問,別爭,咱們有話好好說。」
有人踮起腳,越過前面人的肩膀看向霍湘君。
「這位就是霍姑娘?」
「對,就是她。」
陳探長朝旁邊讓開,像賣家介紹自己貨物一樣。
「如假包換。」
十幾雙眼睛一齊看了過來。
霍湘君坐在椅子上,看著湊到面前的紙筆,終於明白侯炳山為什麼說他們像狗皮膏藥。
「霍姑娘。」
最前面的一名記者率先開口。
「請問你在巡捕房這兩天,有沒有受到人身威脅?」
「我們是報社的,你不必害怕,照實說就行。」
霍湘君看了一眼站在旁邊的侯炳山。
「沒有人打我。」
「有沒有逼你認罪?」
「沒有。」
陳探長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總算能咽下去了。
另一名記者立即問道:「可是據侯耀祖先生所說,巡捕房已經提前準備好了供詞,要求你簽字畫押。這件事情是否屬實?」
霍湘君記得,那幾張紙一直擺在班房的桌上。
侯副探長始終沒有拿給她。
「我沒有看過供紙。」
她說完,又補了一句。
「侯副探長這兩天一直在查案,還替我照顧了弟弟。」
「對咯!」
陳探長一拍巴掌,滿臉紅潤。
「聽見沒有?」
「我們一直在查。」
「人頭掛在仁心堂門口,我們總得問清楚來龍去脈不是?這也是對霍姑娘負責,對仁心堂負責,我們不能冤枉霍姑娘,也不能讓兇手逍遙法外,是不是這個道理?」
幾名記者互相看了看。
有人翻過一頁紙,又問:「那麼,霍姑娘什麼時候可以離開?」
「現在。」
陳探長答得比誰都快。
「要不是你們一直要見她,霍姑娘這會兒都該到家了。」
霍湘君點了點頭。
「侯副探長剛才已經說了,我隨時可以回去。」
屋裡幾個本來寫得飛快的人,漸漸慢了下來,轉而互相對視一眼。
這明顯出乎大家意料,照這麼問答,哪有新聞爆點?
一名年輕記者想了想,忽然換了個問題。
「霍姑娘,侯耀祖先生為了你,不惜公開指責自己的親叔父。對於他的這番心意,你有什麼話想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