侯炳山跨進堂屋的時候,侯耀祖正坐在桌邊吃麵。
面上臥著兩個荷包蛋,還蓋了幾片薄薄的醬肉。
聽見腳步聲,侯耀祖瞬間抬起頭。
「叔,回來了?」
「吃了沒有?」
侯炳山看了看面,又看了看他。
「吃得挺好啊。」
「嬸子非要給我下。」侯耀祖趕忙放下筷子,警惕的站起身。「我說隨便吃兩口就行,她不讓。」
「是嗎?」
侯炳山抬腿便是一腳。
侯耀祖早有準備,抱著面碗往旁邊一躲。
「嬸子!」
「救命!」
廚房裡的方芝林聽見動靜,端著一盤菜就出來了。
「怎麼了這是?」
「他還問我吃了沒有!」侯炳山指著侯耀祖,氣得嘴角直抽抽。「老子在巡捕房吃了一肚子罵,他倒好,躲在家裡吃上荷包蛋了!」
侯耀祖立即道:「叔父為民操勞,廢寢忘食,侄兒看在眼裡,疼在心裡。」
「放你娘的屁!」
「侯副探長,措辭要嚴謹,我娘是您大嫂。」
侯炳山順手便去抽腰間的皮帶。
方芝林趕緊將菜放下,攔在兩人中間。
「行了,行了,才回來,連口水都不喝,吵什麼。」
說完,她才看見跟著進門的霍湘君。
霍東升牽著姐姐的手,站在門邊。
「這就是霍姑娘?」
方芝林顧不上丈夫了,連忙迎上去。
「快進來。」
「東升,領你姐姐坐。」
霍湘君向她道了謝,仍站著沒動。
「這兩天給您添麻煩了。」
「說這些做什麼。」
方芝林拉著她在桌邊坐下,仔細看了看她的臉。
一身素白孝服,頭髮整整齊齊地束著,只是人有些憔悴。
「我聽你叔叔說了。」
「好好的一個家,怎麼就攤上這些事……」
她嘆了口氣,又問:「在裡面沒受苦吧?」
「沒有。」
霍湘君看了一眼侯炳山。
「侯副探長一直在幫忙,也沒有人為難我。」
「苦是沒怎麼受。」侯炳山接過話,瞪了侯耀祖一眼。「罪沒少遭。」
方芝林一聽,頓時急了。
「還真有人欺負她?」
「你問問你這個好侄子!」侯炳山抬手指向侯耀祖。
侯耀祖正準備趁他們說話,把剩下那半個荷包蛋吃掉,聞言又放下了筷子。
「人不是已經出來了嗎?」
「人是出來了,我他媽也快進去了!」侯炳山將椅子拖開,一屁股坐下。「今天一早,陳探長把我叫過去,問我是不是不想幹了。」
「話還沒說完,行政公署的電話又來了。孫處長罵完,十幾個記者接著問,連老侯家有幾根獨苗都給老子問出來了。」
侯耀祖聽得很認真。
「叔,辛苦了。」
「你還知道我辛苦?」
「當然知道。」侯耀祖嘆了口氣。「古有佛祖割肉餵鷹,今有侯副探長捨己救人。小霍大夫能平平安安坐在這裡,您居功至偉。」
侯炳山聽完,鼻子都快氣歪了。
「佛祖割的是自己的肉。」
「你割的是老子的!」
霍東升沒忍住,噗的一聲笑了出來。
霍湘君趕忙低頭看了他一眼。
霍東升立即抿住嘴。
侯耀祖也覺得叔父這句話有幾分道理,只好換個說法。
「報紙是他們寫的,又不是我寫的。」
「我說了好幾遍,叔父也在查案,叔父也在幫忙,不能把叔父算進去。」
「誰知道那個姓周的嘴上全是職業操守,筆下半點都沒有。」
「不是你寫的?」侯炳山盯著他。「那你是我親侄兒的事,是誰告訴他的?」
侯耀祖一時沒接上話。
「怎麼不說了?」
「叔。」
侯耀祖站到桌子另一邊,索性把碗往桌上一擱。
「你就說管不管用吧。」
「人是不是出來了?」
侯炳山抬手就要拍桌子,方芝林趕忙按住他的手。
「有客人在呢。」
「再說,阿祖這話也沒錯。人好好地出來了,總是件好事。」
方芝林邊說,邊給霍湘君倒上茶。
「你就護著吧。」
侯炳山看著妻子,又指了指侯耀祖。
「你還不知道他在班房裡跟我說什麼。」
「他說非霍姑娘不娶,我要是不幫忙,就讓咱們老侯家絕種。」
霍湘君剛剛接過茶杯,聽見這句話,險些沒握緊,趕忙用手拖住杯底。
方芝林聞言,也愣住了。
「這……」
她先看霍湘君,再看侯耀祖。
「那宋家怎麼辦?」方芝林下意識道。
「嗨呀,權宜之計,權宜之計。」侯耀祖急忙擺手解釋,重新把桌上的麵條端起來。
「你還有理了?」侯炳山又要起身。「你父親一輩子折在大煙上,你要一輩子折在女人身上,是不是?」
霍湘君見狀,終於忍不住開口。
「侯夫人,那些話只是……」
說到一半,她忽然找不到合適的詞,忙又看了一眼侯耀祖。
「只是事急從權。」侯耀祖接得很快。「人命關天,哪還顧得上措辭。」
霍湘君微微頷首,小聲的說了一句「對!」。
方芝林卻已經重新打量起她來。
方才只顧著心疼姑娘的遭遇,還沒仔細瞧。
如今再看,眉眼端正,身段也好。雖說比阿祖年長几歲,可女兒家大一些,知道疼人,又有一手行醫的本事。
就是性子靜了些。
靜些也好。
阿祖這張嘴,確實該有個人管一管。
「霍姑娘,你今年多大了?」
「二十一。」
「平日都是你在醫館裡幫著父親?」
霍湘君點了點頭。
「打小就跟著學醫。」
「這可真不容易。」
方芝林又問起平日住在哪裡,家裡還有沒有別的長輩。
問了幾句,侯炳山便聽出不對了。
他太知道自己這個妻子的心思了,只要看到合適的女子,就拿看侄媳婦的眼光去打量。
「吃飯。」侯炳山急忙打斷。「菜都涼了。」
方芝林不理他。
「我跟霍姑娘說兩句話,你催什麼?」
「你那是說兩句話?」
侯炳山瞪了她一眼,壓低聲音。
「宋家的事情還沒說清楚,你少跟著摻和。」
方芝林這才想起來,前幾日還跟宋太太誇過阿祖,說他雖然不大愛讀書,卻是個本分孩子。
如今想想,這話說得確實有些虧心。
可宋姑娘好,眼前的霍姑娘也好。
要說起過日子,霍姑娘看著還更穩重些。
年紀大一些,若是做了大的,應該也能照顧底下的……
方芝林越想越遠,等回過神來,才發現丈夫正看著自己。
她趕忙拿起筷子,給霍湘君夾了塊魚肉。
「先吃飯,別聽他們叔侄兩個胡說。」
這一頓飯,霍湘君吃得很不自在。
方芝林倒沒有再多問什麼,只是不停給她和霍東升夾菜。姐弟倆碗裡的東西才吃下去一些,便又被添滿了。
臨到吃完,方芝林還要留他們住下。
「醫館才出了那麼多事,回去也冷清。」
「你們就在這裡住幾天,等那邊安穩了,再搬回去不遲。」
霍湘君連忙婉拒。
「已經叨擾兩日了,我得回去看看。」
方芝林還要再留,侯耀祖立即在旁邊幫腔。
「嬸子,別影響人小霍大夫懸壺濟世的決心。」
「小霍大夫的醫德,起碼有兩三層樓那麼高。北柵口那麼多病人等著呢,她哪裡放心的下。」
霍湘君看向他。
這人嘴裡的話,聽著像誇人,又總覺得哪裡不對。
侯耀祖心底已經盤算開了。
醫館解封了,人也回來了。
接下來總該好好開門看病了吧?
每天五十積分,少一天自己便晚一天變強,這誰受得了?
自己忙前忙後,總不能一直往裡面貼。
侯炳山吃完最後一口飯,將筷子放下。
「我送你們回去。」
說完,他抬頭看向侯耀祖。
「你也去。」
「我?」
「怎麼,救出來就不管了?」侯炳山起身拿帽子。「幫著把人安頓好,別整天光會耍嘴。」
侯耀祖還想說點什麼,見叔父已經朝腰間看了一眼,立即點頭。
「應該的,我這個人,一向有始有終。」
方芝林又找來一隻小布包,裝了幾塊糕點,硬塞給霍東升,才將幾人送出門。
福特汽車駛出街口。
后座上,霍東升坐在中間,侯耀祖和霍湘君一左一右。
道路有些顛,車輪碾過一道坑窪時,霍東升險些從座位上滑下去。
侯耀祖伸手將他撈回來。
「坐穩。」
霍湘君也扶住了弟弟的另一邊。
侯炳山從後視鏡里看了一眼,嘴裡忍不住嘟囔。
「還真他媽像一家三口。」
聲音不大。
霍湘君卻聽見了。
她將弟弟往自己身邊帶了帶,轉頭看向窗外。
侯耀祖正琢磨剩下的七百積分該怎麼用,沒有留意。
到了北柵口,侯炳山將車停在仁心堂門前。
姐弟倆先下車,侯耀祖跟著鑽了出去,正要把車門合上,忽然又想起一件事。
「叔,你等一下,一會兒捎我去同福里。」
侯炳山已經讓司機重新發動了汽車。
「自己走。」
「順帶一腳的事情。」
「老子是你的車夫?」侯炳山說完,探頭看了看仁心堂,又朝霍湘君道:「有什麼事情,讓人去巡捕房找我。」
霍湘君連忙道謝。
侯耀祖還想再爭取一下,汽車已經沿著街口開走了。
他站在原地,吃了一嘴尾煙。
娘希匹。
還在記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