仁心堂里靜悄悄的。
停了兩日診，診桌上已經落了一層浮灰。
霍湘君推開窗，將藥堂里的悶氣散出去，隨後便徑直去了後堂。
霍飛鴻的靈位仍擺在那裡。
她點了三炷香，站了一會兒，才拿起香箸，將爐灰輕輕撥開。
裡面已經空了。
許叔叔果然來過了。
霍湘君將香爐放回原位，心裡暗道：「只要許叔叔肯出手，東升的病就還有辦法。」
她回到前堂時，侯耀祖正拿袖子擦診桌。
擦了兩下，又覺得這活不該自己干，便將袖子放了下來。
「小霍大夫，什麼時候開門？」
霍湘君沒有接他的話，轉而收拾了一下自己，去房裡換了身衣服出來。
「勞煩你替我看一會兒東升，我出去一趟。」
侯耀祖轉過頭。
「才回來，你又要去哪？」
「有要緊事，我儘快回來。」
霍湘君說完，又囑咐弟弟在藥堂里等著，這才往外走。
「收你五塊錢，修房子，查案，撈人，現在還得替你看孩子。把我這條命也賣給你得了。」侯耀祖對著霍湘君大聲抱怨。
霍湘君在門前回過頭。
「有勞了。」
侯耀祖張嘴還要說。
霍湘君已經出了門。
霍東升坐在診桌旁，仰頭看著他。
侯耀祖看了看他，又看了看空蕩蕩的藥堂。
「看什麼？」
「你姐有事，留你還債。」
……
長風武館。
許長風坐在堂屋的太師椅上，手裡托著兩枚鐵核桃。
霍湘君獲釋的消息，剛剛傳了回來。
去北柵口的弟子看得清楚，說是侯副探長親自開車將霍湘君送回去的。
人已經放了。
不是押送，也不是回去取東西。
許長風聽完之後，便一直坐在太師椅上，握著鐵核桃，沉著臉不說話。
他原本想著，霍湘君一旦被送去行政公署，這件事情便到此為止。
一個牽涉洋人命案的女子，進了那裡，哪還有出來的機會？
自己取走換血丹的事情，也就不會再有人提起。
誰能想到，偏偏就在最後這一天，她竟然被放了出來。
許長風心裡此刻煩悶至極，手心微微握緊，兩枚鐵核桃在掌中碰了一下，擦出一陣金屬火花，發出暴烈的脆響。
昨夜回來以後，他幾乎一夜沒睡。
暗勁巔峰，他已經停了許多年。近來總算摸到一些化勁的門道，不消半年，未必不能再進一步。
往常想起通脈，他只覺得那是旁人的事情。
如今卻不同了。
丹藥就在自己手裡。
只要練到能用它的時候，那道困住無數武者的關口，便有了越過去的希望。
到那時，長風武館便不會只是閘北的一間小武館。
一個通脈高手，走到哪裡，都有人捧著銀元請他坐下說話。
可現在……
「爹，湘君出來了。」
許承武從側門跑進來，臉上的淤青還沒散盡，神情卻十分興奮。
他也是剛剛才得到消息，就立馬跑來把這個好消息告訴父親。
「我現在去仁心堂看看湘君。」許承武興奮的說完，抬腿就要往外走。
「站住。」許長風抬起頭，面色陰沉。
許承武已經走到門邊，又回過身。
「怎麼了？」
「你一天到晚，就沒有別的事情可做？」許長風將鐵核桃放到桌上。
「傷好了？」
「拳練完了？」
許夫人跟著走了進來，想是也得到了霍湘君獲釋的消息，這會兒一聽丈夫開口，立即幫腔。
「就是。」
「也不知道霍家這回走了什麼運道，那麼大的案子，說放就放了。」
「誰知道後面還有沒有事情？」
「我早就說過，這家人最近邪門，你離遠一些。」
許承武皺起眉，踱步到母親面前。
「媽，人都已經放出來了。」
「放出來又怎麼樣？」許夫人指了指他的臉。「你這傷還沒好全呢。」
「我就去看一眼。」
「你上次也是去看一眼，結果讓人抬回來！」許長風忽然提高了聲音，語氣里透著一股恨鐵不成鋼的味道。
「入了明勁，連個腳行護場都打不過。心思不放在習武上，整天惦記霍家的姑娘，你還能有什麼出息？」
許承武的臉瞬間一熱，被訓得沒了聲音。
許夫人聞言，卻不樂意了。
在他眼裡，兒子是心頭肉，是最有出息的那個。
「話不能這麼說。承武這兩日傷還沒好，就在院子裡走樁，你又不是沒看見，習武也不是一口能吃成的，慢些有慢些的好處。」
許長風看向她。
「我在教兒子。」
「我也在說兒子。」許夫人拔高嗓門，一點不讓。「你暗勁多少年了，不也一直上不去？還好意思說承武？」
「住口！」
啪的一聲！
許長風一掌落在桌沿上。
兩枚鐵核桃被震得滾了半圈。
他看著眼前的母子二人，越發覺得心煩。
就在這時，一名弟子從外面進來。
「師父，仁心堂的霍姑娘來了，說想見您。」
許承武立即轉頭。
「湘君來了？」
他抬腳又要出去。
「回來！」
許長風一聲喝止。
「急什麼？」
「慢兩步，她是會跑，還是怎麼？」
許承武只得站住。
許夫人撇了撇嘴，又重新站到丈夫這邊。
「剛從巡捕房出來，就往咱們這裡跑，可別把晦氣也帶進來。」
她轉向那名弟子。
「你去說，承武傷還沒好，不方便見人。」
「媽，我好了。」許承武見狀，立即抬起雙臂，對著面前的空氣，狠狠來了兩拳。「你看，已經沒事了。」
「閉嘴。」
許長風看著這個兒子，氣的直搖頭。
「你去告訴她，就說我身子不適，今日不見客。」
許長風重新看向弟子。
「承武也還在養傷，正躺著。」
弟子看了一眼站得極好的少館主，不敢多問，只應了一聲，便往外走。
許承武頓時急了。
「爹，她才出來，肯定是有什麼事情。我去問一聲……」
他剛往前邁了一步，許長風已經起身。
啪！
一巴掌結結實實扇在他臉上。
許承武被打得偏過頭，半晌沒反應過來。
許夫人也愣了。
「你打他做什麼！」
「滾回房裡去。」許長風指著側門。「沒有我的話，不准出來。」
「爹……」許承武捂著臉頰，又是憤怒又是不解。
「還要我再說一遍？」
許長風大喝一聲，根本不給兒子再說話的機會。
許夫人趕忙將兒子拉到身邊，心疼地看了看他的臉。
「有話不能好好說？」
「孩子本來就有傷，你還下這麼重的手。」
許長風懶得再理，重新坐回椅子上。
許夫人知道丈夫是真的動怒了，也不敢再糾纏，只罵罵咧咧地帶著兒子去了後堂。
堂屋裡終於清靜下來。
可沒過多久，那名弟子又回來了。
「師父，霍姑娘不肯走，她說只見您一面，不會耽擱太久。」
許長風看著門外。
他知道，躲是躲不過去的。
東西沒拿到，她是不會走的。
許長風坐了一會兒，才起身脫去外褂，換了件寬鬆的中衣，又讓人將竹躺椅搬進堂屋。
「請她進來。」
「進來以後，你們都出去。」
「沒有我的話，不准靠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