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份方案,沈震想了不止一夜。
在集結點,他已經替雷鋼那支特勤隊,把接親的事擔了下來。可進了基地他才看清,這不是特勤隊幾十號人的事——上萬守軍,幾乎人人都把家小留在外頭,嘴上不說,心裡卻壓著。他動了個更大的念頭:要接,就全體一起接,立起規矩、走正式程序,絕不能只厚了身邊這一隊。
他連夜寫好方案,細節改了又改,天沒亮又找韓鐵山私下談了一回。老首長聽完沒急著表態,只盯著他看了半晌,末了拍了拍他的肩,說了句「走,開會吧」。
軍務會上,沈震把方案,放到了韓鐵山面前。
「首長,政委。」他開門見山,「我提議,給基地全體基層將士,五天時間,輪流派車,把各自的父母、妻兒接進來。」
會議室里靜了一瞬。
方明遠先開口,眉頭微蹙:「理由我懂。可眼下疫情一天緊似一天,正是用人的時候。一放就是五天,防務誰來頂?車輛、油料本就緊張,萬一走漏風聲、有人藉機動了別的心思,這個責任,誰擔?」
「我擔。」沈震答得沒有半分遲疑。
他站起身,走到態勢屏前,把方案一條條攤開。
「政委擔心的,我都想過。」沈震道,「第一,分批走,不一窩蜂——家在省外的路遠,今天就全部出發;省內的路近,分兩批輪著來,一批去、一批守,保證基地時時刻刻有人在崗,崗哨、戰備一個不撤,名單逐級審;第二,路線、車輛、安保,由軍務和後勤專人統一調度,不各自為戰;第三,接回來的人,和所有人一樣,三道檢測、分區觀察,一個都不能漏;第四,限時五天,逾期不歸、因私誤事的,軍法處置,誰都不例外。我們把所有接親人員全部送到周邊後勤保障基地,再由後勤基地負責派車接送親屬,我們只從後勤基地把人接到這裡,保證調度的開。」
他頓了頓,聲音沉下來。
「弟兄們也是人生父母養的。」沈震道,「他們替這座基地站崗、替老百姓擋在前頭,咱們不能讓他們的爸媽留在外頭等死。」
方明遠沒立刻鬆口,又問:「要是有人接了人,卻藉故不歸、臨陣脫逃呢?」
「按逃兵論,軍法從事。」沈震答得斬釘截鐵,「誰敢犯,我親手辦。」
「要是接回來的人里混進帶病的呢?」
「一樣三道檢測、分區觀察,誰的家屬都不例外。」沈震看著他,「政委,規矩我比誰都怕破。可咱們不能因為怕出萬一,就眼睜睜看弟兄們沒了家人。」
他環視會議室里的軍官,字字砸下:「把人接進來,將士心裡踏實、再無牽掛,這支部隊才真正敢打、肯賣命。這不是私事,是軍心。」
會議室里無人作聲,幾位帶兵主官,神色已先動了。
韓鐵山盯著方案看了半晌,又看了看沈震,忽然一拍桌子。
「准了。」老首長站起身,環視全場,「都聽見沒有?沈震說得對——跟著我韓鐵山的兵,我不能讓他們沒了家人。」
他頓了頓,語氣鏗鏘:「就按這個辦,五天,分批,防務一兵一卒都不許亂。各部門全力配合,誰敢在這種事上推諉、卡弟兄們的脖子,我拿他是問。」
老首長目光最後落回沈震身上,放緩幾分:「出了岔子,我和參謀長一塊兒擔。」
方明遠張了張嘴,終究沒再反對,緩緩點頭:「那就,把規矩執行到位。」
命令一下,整個軍營先是一靜,隨即像開了鍋。
「參謀長沒騙咱們!」
消息傳開,無數戰士紅了眼眶。他們原已做好了和家人生死兩隔的打算,沒想到城還沒真封,參謀長先把他們的爸媽妻兒,放在了心上。
雷鋼立刻領命。
他把各分隊主官召集起來,當場立規矩:逐人登記家屬姓名、住址、人數,先分清省內省外——省外的弟兄路遠,頭一批立刻走;省內的分兩批,輪流去、輪流守,任何時候都得留足人手,不許唱空城計;車輛、油料、路線、安保,由軍務、後勤專人統一調度,不許私自駕車、不許繞路辦私事;每批多少人、走哪條線、什麼時候回來,都列得清清楚楚。
「都聽好。」雷鋼沉聲,「參謀長替你們爭來的機會,誰敢因私誤事、走漏風聲,別怪我不客氣。接了人一樣過關檢測,誰都別想省。」
眾人齊聲應下,那一聲「是」壓著激動,格外響亮。特勤隊和各守備分隊按批次派車,第一批,當天就上了路。
有戰士家就在安西周邊,傍晚便把白髮蒼蒼的父母接了回來;也有人路途遠,連夜趕。一到基地,家屬下車、核驗、分室檢查、抽血、觀察,流程半點不省。
一名戰士的母親腿腳不便,他背著老人一道道過關,過了檢,娘倆在觀察艙里相對坐著,誰都沒說什麼,只紅著眼。那戰士後來說,他這輩子,從沒像那一刻那樣覺得,自己當這個兵、守這座城,值。
也有不順利的。
一名戰士連夜趕回老家,卻撲了空——妻兒去了幾十里外的鄉下親戚處。他不敢耽誤,又不甘心,急得在空屋裡直打轉。消息報回來,已過了該批歸隊時辰,雷鋼皺著眉,正要按「逾期」記下。
「等等。」沈震攔下,問清鄉下位置和路況,當場讓調度改派路線、多給半天,又叮囑同車的人,到了村里速去速回、莫驚擾鄉鄰。
那戰士轉憂為喜,一路疾馳,終於在鄉下接回妻兒。一回來,他抱著孩子沖沈震遠遠敬禮,手一直抖。
還有一名戰士,接回的老父親路上受了涼、發著熱,按規矩要單獨隔離複查。那戰士急得直求,怕老人被當成那種病。胡雯親自診看、抽血複查,確認只是風寒,才讓父子團聚。
「規矩要嚴,但不能不近人情。」沈震只說了這一句。
那戰士歸隊後,衝著沈震的方向,遠遠地、重重地磕了個頭,被人拉起時,早已泣不成聲。
這五天,沈震幾乎沒合過眼。
他每天先去調度處核對當天車次、路線、歸期,再到入口關口,看著車一輛輛出去、回來。他反覆交代帶隊的人:到了地方,不許驚擾百姓、接了人就走;遇卡口封控,亮明手續、依禮交涉,不許硬闖、不許仗勢欺人。
有司機圖快想繞開規定路線,被他當場攔下換人;他還交代,接回來的人無論身份,都先過檢測、再團聚,誰來說情都不行。
胡雯帶著醫療部,把歸來家屬的檢測、觀察一力擔起,連著幾天沒睡過整覺。
醫療區里,歸來的老人孩子一路奔波,有受涼發熱的、驚嚇過度的、舊疾復發的,胡雯一一分診,發熱的單獨複查、確認不是那種病才放行。她父親胡振邦在中醫科坐診,父女倆一個辨急症、一個扶正調理。有老人抽完血攥著她的手道謝,胡雯只笑著說,進了這道門就是一家人。
五天裡,這樣的一幕接一幕。
有接回妻兒的漢子,媳婦紅著眼替他拍去肩上的灰;有把老父老母接來的,先讓老人坐下,自己蹲在膝前,一句話沒說,只把頭深深埋下;也有在不同部隊的兄弟,先後接回了異地的爸媽,一家人在這裡終於湊齊,相對著又哭又笑。
有個年輕戰士接回新婚不久的媳婦,倆人隔著觀察艙的門,一個在里、一個在外,只把手貼在同一處,約好等觀察期滿。
可也有等不到的。有人趕回老家,只剩一座空屋,家人已不知去向;有人到了村口被封控攔住,眼睜睜進不去,回來後一個人蹲在牆角悶頭抽菸,誰勸也不應,戰友便輪番陪著,遞水、遞饃,不說話。
沈震每天都去看,能幫的幫、能等的等,實在接不到的,他一一記在本子上,只低聲道:「往後,我替你們找。」
將士們看在眼裡,眼神一點點變了。
起初他們敬沈震,是因為他是參謀長、上頭派來的長官,敬的是職務;後來服他,是因為他懂行、公道、有本事,拉練挑不出錯、立規矩不偏不倚,服的是能耐;而到了這五天——
當他們的爸媽真被接進這座城,當參謀長為一個素不相識的普通戰士多等半天,當他把每一個接不回家人的弟兄都記在本子上、說「我替你找」,將士們心裡那根弦被狠狠撥動了。
那點對長官的服從,徹底化成了別的東西。
沒有人再把他只當一個長官。
不知從哪一天起,營里開始流傳一句話:「沈參謀長在,基地就在。」戰士輪休回來,第一件事是去看一眼沈震在不在崗;有幾個分隊悄悄遞了請戰書,說家裡安頓好了、再無牽掛,往後但凡硬仗,請求打頭陣。雷鋼把那沓請戰書送到沈震手裡時,這個硬漢子的眼眶也紅了。
他們開始把他當成一面旗、一種信仰——只要沈震還站在這兒,這座城就垮不了,他們就還敢往最前頭沖。
第五天傍晚,最後一批車歸隊。
沈震站在軍營那一層,看著一隊隊將士接回家人、安頓歸隊。歸隊戰士路過,紛紛停下敬禮,目光里是比從前更重的東西。緊繃了五天的神色,在他臉上稍稍鬆開。
他心裡默默算了算:五天,防務沒亂,接回的人大多過了關,只有少數幾家沒能找到——他都記著,留待日後。
他還沒來得及喘口氣,終端驟然急震。
這一次不是簡報,而是指揮部的緊急通知:安西市區多處同時發生「瘋人當街傷人」,已無法壓制,立即召開緊急閉門會議。
沈震抬起頭,恰好對上聞訊趕來的雷鋼的目光。兩人都沒說話,卻都明白了——外頭,已經變了。
他握緊終端,轉身快步走向指揮中樞。身後,基地的燈火依舊,卻像被一層無形陰雲,悄然壓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