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揮中樞的燈,亮得刺眼。
沈震推門進去時,長會議桌兩側已經坐滿了人。空氣里浮著速溶咖啡的焦苦和煙味,中央空調的風口嗡嗡作響,卻吹不散那股壓在每個人肩頭的沉悶。
主位上,韓鐵山一身作訓服,領口敞著,正盯著正面的大屏。方明遠坐在他左手邊,眉頭緊鎖,從進會前就沒鬆開過。各科室主官、警備和醫療的負責人個個腰板挺直,沒人交頭接耳。
大屏上,是安西市區的實時態勢圖。
前天還只是零星幾處的紅點,此刻已經密密麻麻,像被人隨手撒了一把紅豆,沿著主幹道、醫院、車站和幾片老舊居民區成片洇開。每一個紅點,都代表一起「急性精神異常、當街傷人」的警情。
「都到了。」韓鐵山抬了抬手,聲音沙啞,「情報科,說。」
值班參謀起身,手裡的紙頁微微發顫。
「截至半小時前,今日市區同類警情接報數量較前幾日大幅上升。」他咽了口唾沫,「傷者普遍高熱、狂躁、攻擊性強,有抓咬他人的舉動。市區醫院隔離區滿員,急救線路繁忙。相關部門正在全力處置。」
他頓了頓,聲音低下去。
「已經確認,和境外、和南方幾個城市的病例同源。周邊幾個地市,今天下午起也同比上升。」
會議室里死一般安靜,只有大屏電流的輕微嗡鳴。
「另外,是市區的警情通報。」參謀翻了一頁,「從中午起,市區發生多起物品損毀、財物遺失事件,相關報案正在逐一處理。」
「我們管不了,也抽不出人。」韓鐵山沉聲開口,「我們的警備只負責基地這一攤子。外頭整座城都在出事,憑我們這點人手,撒出去連個水花都看不見。眼下能守住的,只有這兒。」
沈震盯著那片紅點,指尖在膝蓋上緩緩收緊。他在原單位看過內部資料,疫情走到這一步,一座城市的秩序,往往只在一夜之間。
「拉,怎麼拉?」方明遠抬眼,目光銳利,「把人往基地門口引?地下基地的位置一旦暴露,外頭幾萬、幾十萬人一窩蜂堵到山門,裡頭再混進帶病的,你我連同基地上下,一塊兒陪葬。」
「那就眼睜睜看著?」後勤部長紅了臉。
「我沒說不救。」方明遠寸步不讓,「我說的是,不能把最後的家底,搭在一個口子上。」
幾方各執一詞,空氣繃得像拉滿的弓。眾人的目光,不由自主都聚到了沈震身上。
韓鐵山一直沒說話,只把手裡的茶杯輕輕擱下,看向他:「沈震,你管作戰和應急,你說。」
沈震站起身,走到大屏前。
「我的判斷——封控,明顯要失敗了,只是還沒正式認。」他的聲音不高,卻一字一句,「今天控制不住,明天只會更糟。人,要救;但地下基地,絕不能暴露。」
他抬手,在地圖上市區東郊的位置,重重一點。
「我的方案,是收容點和基地分開。」
「第一,在城東郊,選一處封閉、好管控、離秦山遠的場站,設一個城郊收容點。對外只說是軍方的臨時安置檢疫點,絕口不提地下基地,更不許任何人往秦山方向探。」
「第二,收容點做第一道關:登記、查外傷、抽血初篩、分區短暫觀察。老弱孕傷優先,壯實的排隊發號,一天放多少,醫療部按檢測能力定。」
他頓了頓,又立起一根手指。
「第三,初檢合格的,分批集中上封閉大巴,窗簾拉死、戰士押運,走事先定好的繞行路線,秘密轉運進山。到了地下基地,再做第二道關——完整血檢、分區隔離觀察,複測沒問題,才准進公共區。兩道關,一道都不能省。」
「收容點外圍,明崗暗哨、障礙、應急火力,一樣不少;司機、押運,定好撤迴路線和信號。」
他目光掃過全場,聲音陡然沉下來。
「我不向任何人承諾能收多少人。能收多久,看疫情、看收容點安不安全。一旦收容點受到衝擊,或者疫情惡化到轉運都不安全,所有人立刻撤回基地。」
會議室里靜了幾秒。
方明遠沒有立刻鬆口,身子往前傾了傾。
「要是有人硬闖收容點、或者混在人群里動手呢?」
「衝擊檢疫點、危害眾人安全的,」沈震答得乾脆,「軍法處置,絕不手軟。」
「要是轉運路上,車裡有人發病呢?」方明遠再問。
「每車配一名醫護、一名押運,備著應急箱和約束裝具。」沈震道,「一旦途中發病,原車直接拉去隔離場站,全車人單獨觀察,絕不放進山。」
一問一答,環環都堵上了。方明遠緊繃的肩線,緩緩松下來。
「收容點和兩道檢測,我親自盯。」他開口,「真出了漏檢,我和你一起擔。」
韓鐵山一直沉著的臉,此刻終於有了一絲鬆動。他站起身,雙手撐在桌沿,環視全場。
「傳我的命令。」老首長一字一頓,「即刻布置城東郊收容點,對外只稱軍方臨時檢疫安置點,秦山方向一律保密。收容、轉運、復檢,按參謀長的方案執行。」
「成立收容轉運指揮部,沈震牽頭,警備、醫療、後勤、運輸統一聽他調度。能收多少,由指揮部看疫情和安全,臨機決斷;該撤回就撤回,不許戀戰、不許逞強。」
「都聽清了——咱們是去救人的,不是去送死,更不是去發國難財。誰敢徇私、剋扣、私放,軍法處置。」
「是!」滿室齊聲,震得人耳膜發嗡,沒有半分遲疑。
韓鐵山的目光最後落在沈震身上,放緩了幾分:「收容點開在明處,就是塊吸鐵石,人會來、病也會來。你把擔子挑起來,我給你兜底;真到拿不準的,往回報,別一個人硬扛。」
「是。」沈震應下。
方明遠收拾材料,路過他身邊時停了停,低聲道:「方案我挑不出毛病,剩下的,就看你了。」這話說得淡,卻是這位原則性極強的政委,頭一回在會前就鬆了口。
散會時,已是後半夜。
沈震沒歇,帶著雷鋼和各部門主官連夜部署:收容點選在城東郊一處長途客運站,圍牆完整、場地開闊、大巴進出方便,與秦山隔著大半個城。工程隊連夜搭檢測台、分區圍擋和等候棚,警備布設拒馬、明崗暗哨,後勤運去桶裝水、行軍床和應急物資。
運輸隊調集一批客運大巴,車窗貼上遮蔽膜,司機和押運集中交底,定了三條可隨時切換的繞行路線,誰也不知道終點,只按信號一段段放行。
同時,由軍方通過應急渠道,給安西市電視台、市應急廣播發去一份正式通知,讓市里向市民播報東郊收容點的位置、發號流程和老弱優先。消息從市里發出,秦山方向,半個字都沒露。
工程隊還在候車大廳連夜趕工,把登記、檢測、觀察三段徹底隔開,留出兩條互不交叉的通道,一條送人進、一條送人出;電力組把照明和應急線路一路拉到站外,確保夜裡也亮堂、看得清。
胡雯帶著醫療部清點試劑、排班定崗,一隊留在收容點初檢,一隊守在基地復檢。她披著外套,低聲問沈震:「兩頭都要人手,試劑不知道夠多久」
「那就按檢測能力放人。」沈震看著她,「收容點和基地,哪頭試劑沒了,哪頭就停,絕不為趕數量省一道關。」
天快亮時,沈震乘車趕到東郊收容點。
晨霧裡,客運站的站牌下,已經有了人影。扶老攜幼的百姓順著公路往這裡聚,有人背包袱,有人抱孩子,有人推著板車,車上躺著動彈不得的老人。比公告更早,黑壓壓的一片,沉默地堵在客運站外,望不到頭。
一個年輕母親把孩子緊緊裹在懷裡,自己只穿件單衣,在晨霧裡呵著白氣;一個老漢拄棍站不穩,被旁邊陌生人攙著。
人群一角,一個中年男人被家屬半架著,頭無力地垂著,身子一陣陣發顫;周圍的人本能讓開一圈,又捨不得走。更遠處有人喊「別擠,有人暈倒了」,聲浪一起,又被壓下去。
就在這時,電話急響。醫療部值班員的聲音發慌:「參謀長,剛從市醫院轉來的幾個傷者,發病比之前都快,有的從發熱到咬人,不到兩個鐘頭。胡主任已經在組織隔離。」
沈震握著話筒,望向門外那片無聲涌近的人群,又回頭看了看遠處通往山裡的、空蕩蕩的公路。
收容點能撐幾天,大巴能跑多少趟,第一道關和第二道關之間,會不會出他堵不住的岔子——他沒有底。
他只知道,這道口子一開,就再由不得人。而留給他、留給門外這些人的時間,正一點一點,從指縫裡漏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