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點,天剛蒙蒙亮,收容點準時啟用。
客運站的鐵柵門被推開一道口子,兩側警備戴著頭盔、持著盾,沿警戒線站成兩排。晨霧沒散,濕冷地貼著地皮,喇叭里反覆播著公告,聲音清穩:請大家排好隊、發號登記、老人孩子孕婦優先,配合檢疫,不要擁擠。
人群先是一靜,隨即緩緩動起來。
沈震站在候車大廳門口的台階上,看著黑壓壓的人潮被一道道警戒線理順,像一團亂麻被慢慢抽成了線。空氣里混著柴油、露水和人身上一夜未散的汗味,偶爾有孩子被嚇哭,尖利的哭聲在霧裡打個轉,又被大人慌忙捂住。
「放號,一批五十。」他低聲吩咐。雷鋼點頭,抬手示意。警備開始逐人發號、核對人數,行李過目,隊伍沿著拉起的繩子,慢慢的往候車大廳里挪。
大廳被連夜隔成了三段。
頭一段登記,問姓名、從哪兒來;第二段查外傷、量體溫、抽血初篩;第三段用圍擋隔成一片觀察區,初檢過了的,在裡頭坐著等結果、等車,有熱水,有鋪在地上的草墊。醫護穿著防護服、戴著口罩手套,有條不紊。
胡雯就在第二段。
她換了身防護服,頭髮嚴嚴實實壓在帽子裡,只露出一雙眼睛,卻仍被熟識的工作人員一口一個「胡主任」地叫著。她動作很快,抬手、查看、按壓、示意,遇到老人孩子,還會放慢聲音安撫兩句。
日頭慢慢爬高,霧散了些。
後勤在觀察區裝了飲水機,燒熱水分給等候的人;有孩子餓得直哭,工作人員便把隨手準備的餅乾、麵包遞過去。幾個走不動路的老人,被運輸隊的人從站外直接接進來優先查驗;有個老太太過意不去,攥著戰士的手直念叨,戰士只憨憨地笑,說應該的。
沈震一路看過去,把堵點記在心裡:登記處慢就加一張桌,抽血隊伍排長了就再開一組。他反覆交代,寧可慢、不能亂,更不能讓人餓著、凍著、沒人管。
第一批,放的是老弱婦孺。
一個抱著嬰兒的年輕母親被優先領到台前,抽完血,手抖得幾乎抱不住孩子。胡雯替她攏了攏襁褓,溫聲說了句「沒事,先坐著等,有熱水」,那母親眼圈一紅,連連點頭。一個拄拐的老漢查完,被告知「沒事,能走」,他長長舒了口氣,渾濁的眼裡竟泛起了光。
初篩合格的,湊夠一車人數,便由戰士領著,從側門出去,上那幾輛貼著遮蔽膜的大巴。窗簾拉得嚴嚴實實,車門一關,外頭誰也看不見裡頭,車發動,繞上預定路線,悄無聲息地走了。
監控里,沈震看著大巴一路繞行、確認沒有尾巴跟著,才在進山前的卡點被放行;到了秦山,基地復檢的醫護早已等著,單子和人一對,再抽血、再分區觀察。
車上的人一路被遮得嚴嚴實實,只覺得車七拐八繞、最後像鑽進了山,心裡又慌又亂。等過了復檢、被領著走出通道,看見一層層燈火通明、聞見大食堂飄來的熱飯香,許多人當場紅了眼——他們原以為要死在亂城裡,沒想到這裡還真有能活命的地方。有人抱著孩子腿一軟,被工作人員慌忙攙起。
第一批人順利過了第二道關、被安排隔離的消息傳回收容點,候車大廳里,緊繃的人群明顯鬆了一口氣。
「聽到了吧,配合,就有活路。」警備中校對人群喊了一嗓子。隊伍里響起低低的議論,這回不是怨氣,是盼頭。
可沈震心裡那根弦,沒敢松。
中間出了個小插曲。
一個油頭粉面的男人擠到前頭,拍著胸脯說自己是「沈參謀長的親戚」,又說認識這個、那個,非要先進先檢。警備一時拿不準,把人攔下。消息報到沈震那兒,他連眼皮都沒抬:「我不認識。按號排隊,誰都一樣。」
那男人還想糾纏,被周圍人一句句戳穿——「人家參謀長的親戚,能是你這德行?」「想插隊就直說,裝什麼熟人。」警備客客氣氣把他請回隊尾,鬧劇散了,人群里反倒響起幾聲笑,心氣更齊。
雷鋼冷哼:「這種時候,什麼牛鬼蛇神都冒出來了。」
「越是這種時候,越得一碗水端平。」沈震道,「規矩一開口子,後頭就收不住。」
快到中午時,一個穿舊夾克的男人引起了胡雯的注意。
三十來歲,滿臉倦容,扶著另一個更年輕的男人,慢慢挪到台前。那年輕的一直垂著頭,左胳膊用一件外套胡亂纏著,打了個死結,人也一陣陣打擺子似的發顫。
「怎麼了?」胡雯問。
「沒、沒事。」舊夾克男人賠著笑,把弟弟往身後擋了擋,「他就是著涼,發點低燒,身子骨弱,不礙事。大夫,通融通融,我們兄弟倆一路逃過來,就求一條活路。」
胡雯沒說話,目光落在那條纏著的胳膊上。「把外套解開,看看。」
「不用不用,真不用。」男人臉色變了,下意識按住那條胳膊,聲音發緊,「就是磕破點皮,包著呢,乾淨的,不髒……」
他越是躲,周圍人的目光越是聚過來。胡雯伸手,語氣不容商量:「解開。不解,不能過。」
男人的眼眶一下紅了,忽然壓低聲音,幾乎是哀求:「大夫,我知道外頭傳的是什麼。可他是我親弟弟啊,我不能扔下他。你就當沒看見,放我們過去,到了地方,要真是那個病,我們認,絕不連累旁人……」
他說著,手忙腳亂地往醫護手裡塞東西,是幾張皺巴巴的紙幣,被胡雯輕輕擋了回去。
「這兒不收錢,你收起來。」胡雯看著他,聲音緩了緩,卻沒退,「你要真為你弟弟好,就更該讓我看。」
兩邊僵住,後頭排隊的人不耐煩起來,有人探頭,有人小聲罵,也有人看著那發抖的年輕人,臉上露出懼色,悄悄往後縮。
沈震不知何時已走到近前。
他沒有喝罵,只看了那條胳膊一眼,又看了看男人滿是血絲的眼睛。
「我問你,他這傷,是被人抓的、咬的,還是自己磕的?」沈震聲音不高,「你想清楚再答。」
男人嘴唇哆嗦著,半晌,肩頭一塌,聲音啞了:「……昨兒夜裡,在醫院門口,被一個發瘋的,撓了一把。我想著,就一道口子,興許沒那麼邪乎……」
「來人。」沈震轉頭,「單獨帶進去,查傷口、抽血,兩個人一起隔離觀察。」
兩個警備上前,卻被沈震一個眼神止住了動作——他示意醫護來,沒讓上銬、沒讓推搡。
「聽著。」他對那男人道,「我不是要扔下你們。抓了咬了,不一定就沒救,先隔離、先看。真沒事,觀察期滿,自然放你們走,還管飯、管住。可你要是瞞著,混上了車,一車幾十口,都得給你弟弟陪葬。這個責,你擔得起?」
男人怔怔望著他,緊繃的身子一點點垮下來,再沒爭辯,扶著弟弟,乖乖跟著醫護往單獨的隔離間走。周圍鴉雀無聲。
事情本該到此為止。可沒過半個鐘頭,隔離間那頭,驟然傳來一陣悶響。
是金屬被重重撞擊的聲音,一下,又一下,夾著一種不像人能發出的、嘶啞的低吼。隔著圍擋,眾人看不見裡頭,只看見幾個醫護臉色煞白地退出來,警備立刻衝上去,把幾道門接連封死、頂上。
「發病了。」胡雯快步過來,壓低聲音,「從撓傷到現在,不到一天。約束住了,沒傷人。」
圍擋外,原本等著的人群「嗡」地炸開,又很快被一種恐懼壓得沒了聲。方才還同情那兄弟倆、埋怨檢疫太嚴的人,此刻一個個面色發白,下意識離那幾道門遠遠的。
那個舊夾克男人被隔在另一間,眼睜睜看著弟弟發狂,卻沖不出來,只能死死抓著門框,臉扭曲著,眼淚無聲地往下淌,嘴裡反覆念著一句「他才二十三……他才二十三……」
沈震把這一幕看在眼裡,走到台階上,對等候的人群開口。
「都看見了。」他聲音不高,卻壓得住場,「查得嚴,不是為難誰,是替你們把命看住。真有傷口、真發熱的別瞞,報上來,先隔離、先治,沒事照樣放人;可誰要再敢隱瞞矇混,那就不是救人,是害人,軍法在前,別怪我沒講清楚。」
人群里沒人出聲,卻都重重點頭。
接下來發號、檢查,配合得近乎沉默。有人主動擼起袖子給醫護看胳膊,有人把家人發熱的事,搶著先報上來,再沒人敢存半點僥倖。
沒有人再覺得檢疫麻煩。
沈震望著那幾道封死的門,又望了望門外。
午後的公路上,人影非但沒少,反而越來越密,拖家帶口地往收容點涌;遠處市區的方向,天際線灰濛濛的,有幾縷黑煙正慢慢升起來,風斷斷續續送來聽不真切的警笛,一聲接一聲,沒有停的意思。
制高點的觀察哨小跑下來,低聲報告:「參謀長,市區方向又亂了,好幾條街堵死,還有人成群往這邊來,怕是後頭還會更多。」
雷鋼皺眉:「照這個來法,收容點和大巴,撐不了幾天。」
沈震沒接話。他抬頭看了看天色,又低頭看了看表,錶盤上的秒針不緊不慢地走著,像敲在人心上。
他知道,他們是在和什麼東西賽跑。而收容點這道孤零零立在城郊的口子,能在這場賽跑里撐多久,他依舊,沒有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