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容點開張的第二天,人比頭一天更多。
大巴一輛接一輛地出去、回來,輪胎碾過砂石,發出單調的沙沙聲。候車大廳、觀察區、站外的空地上,到處是等候的人,行李摞著行李,孩子的哭聲、大人的低語和喇叭里循環的公告攪在一起。空氣里那股汗味、柴油味和泡方便麵的味道,濃得幾乎化不開。
到傍晚,登記處前排的長隊,仍望不到頭。
雷鋼從側門快步過來,壓低聲音:「參謀長,今天放進來的比昨天多了三成。試劑太緊張了,大巴司機兩班倒,人歇車不歇,就這,外頭還在往裡涌。」
沈震站在台階上,沒說話,目光越過人群,落向站外那條公路。
夕陽把路面染得發黃,逃難的人拖著影子,三五成群地往這邊挪。一切看著和昨天沒什麼兩樣,可他總覺得哪裡不對——在部隊養成的那點直覺,像根細針,在腦後一下下地扎。
「羅浩。」他轉頭。
副隊長羅浩應聲上前。三十歲,話不多,眼神很穩,是特勤隊裡最沉得住氣的一個。
「你帶兩個人,換便裝,順著公路往前摸兩公里。」沈震低聲交代,「看看人群後頭,有沒有不乾淨的尾巴。別驚動,看清人數、傢伙、有沒有車,回來報我。」
羅浩點頭,沒多問一個字,轉身就走。
天擦黑時,他回來了,臉色不太好。
「參謀長,有問題。」羅浩壓著嗓子,「後頭兩公里的林帶邊,聚著二三十號人,不像逃難的——青壯居多,沒帶老人孩子,有的揣著傢伙,棍棒、砍刀,還有兩輛麵包車,停在路邊不熄火。」
「我還看見,人群里有幾個,是先頭來踩過點的,在收容點外頭轉了好幾圈,專盯著物資車和大巴看。」
「他們怎麼知道往這兒來?」雷鋼皺眉。
「收容點開了兩天,進進出出不少人,瞞不住。」沈震道,「逃難的人嘴裡、路上的眼睛,都可能把消息帶出去。咱們防得住門,防不住人心。」他頓了頓,「這也是我把收容點和地下基地分開的原因——真到最壞那天,丟的是收容點,不是最後的家。」
雷鋼罵了一句:「奶奶的,劫到軍隊頭上來了。」
沈震的眼神冷下來。
城市一亂,最先冒出來的,往往不是病,是人心底那點惡。這夥人是想借著逃難的人潮做掩護,等夜裡收容點疲憊、百姓睡熟,衝進來搶物資。
「傳令。」他聲音不高,卻一字一句,「按預案辦。」
「側門加崗,物資車挪到最裡頭,大巴停進內場,鑰匙統一收。正門只留一道小口進出,天黑後只出不進,新來的先在站外等候區歇著,明早再檢。」
「警備分兩組,一組穿便衣混在觀察區,一組在內場暗處待命,盾牌、警棍、手銬備齊。制高點架兩盞強光探照燈,聽我口令再開。」
他頓了頓。
「記住,老百姓是老百姓,劫匪是劫匪。動手前,先把無辜的人引開,能不傷人就不傷人;誰敢行兇、誰敢拿老百姓當擋箭牌,那就別客氣,拿下。」
「是!」眾人低聲應下,悄無聲息地各就各位。
胡雯那邊也得了信,她讓醫療部把夜裡的急救箱、擔架備到離側門最近的地方,又安排人把觀察區的老人孩子,悄悄往大廳深處挪了挪。
夜,一點點深了。
折騰了一天的百姓抵不住困,靠著行李、裹著外套,東倒西歪地睡過去,大廳里響起此起彼伏的鼾聲。站外等候區也安靜下來。
沈震站在內場的陰影里,看了一眼表。十一點四十。
就在這時,站外公路上,那兩輛麵包車的車燈忽然亮了,緩緩逼近。黑暗裡,二三十條人影從林帶邊冒出來,貓著腰,混在尚未睡熟的人群邊緣,像一群嗅到血腥味的狼。
幾聲悶響,側門外的拒馬被人撞開。
「動手!」有人壓低嗓子吼了一聲。
那群劫匪不再掩飾,揮舞著棍棒砍刀,嚎叫著往側門和物資車的方向沖,有幾個直奔內場,想去搶大巴鑰匙。站外等候區的百姓被驚醒,尖叫聲四起,人群本能地往收容點裡縮,一時亂作一團。
「開燈!」
沈震一聲令下,制高點兩盞強光探照燈驟然亮起,雪亮的光柱齊刷刷掃了過去,把沖在最前的人照得睜不開眼。
「我們是軍隊!」雷鋼的聲音借著喇叭炸響,「立刻放下兇器、蹲下抱頭!」
強光、喊話、還有內場暗處驟然立起的一排排盾牌,像一堵憑空長出來的牆,把衝進來的劫匪釘在原地。混在觀察區的便衣警備同時動了,動作乾淨利落,把離得最近的幾個劫匪按倒,一邊按,一邊高聲引導:「蹲下!別動!」
慌亂只持續了短短一瞬。
早有準備的警備拉起人牆,把驚起的百姓一批批往大廳兩側的安全區引,有人扶老人,有人抱孩子,聲音穩而快:「這邊走,別回頭!」人群雖怕,卻被這股鎮定帶著,順著指引退到安全的地方。
劫匪和百姓,就這麼被硬生生剝離開來。
暴露在強光下的那伙人,眼看搶不到東西、又沖不破盾牆,氣勢先泄了一半。有人轉身想逃,被繞到後頭的警備堵個正著;幾個兇悍的還想揮刀頑抗,特勤隊戰士迎上去,格擋、卸力、鎖腕、按翻,幾下乾淨動作,人就趴在地上,刀也被奪了。
「攔住那兩輛車!」沈震沉聲喝道。
竊匪頭目見勢不妙,跳上麵包車,發動車子想硬撞側門、奪路而逃。引擎狂吼,車頭撞在連夜加固過的拒馬和盾牆上,發出一聲巨響,拒馬被頂得歪斜,卻沒被撞開。
兩名戰士一左一右,借著車身受阻的瞬間撲上去,一人砸碎側窗、拉開門,一人探身進去,精準鎖住司機手腕、一擰一拽,把人從駕駛室拖了出來。麵包車熄火,癱在原地,大燈還亮著,照著滿地狼藉。
前後不過幾分鐘,衝進收容點的劫匪,放倒的放倒、擒住的擒住,剩下的四散潰逃,被外圍暗哨又截下幾個。
「清點!」沈震快步上前。
雷鋼喘著粗氣報告:「劫匪擒了十九個,跑了幾個,沒讓一個進內場。老百姓都在安全區,傷了幾個,都是磕碰、驚嚇。咱們一個戰士胳膊上挨了一棍,不重。」
沈震這才鬆了半口氣。
胡雯已經帶著醫護衝上來去查看受驚百姓。她蹲在一個被嚇哭的孩子面前,三兩下把人哄住,又讓人去給安全區分熱水壓驚。
羅浩帶人把被擒的、和站外沒來得及跑的一個個分開問:是逃難的還是跟著來的,夜裡動沒動手、有沒有同夥。便衣踩點時記住了幾張臉,一對,幾個想混進百姓里裝無辜的被當場指了出來。
也有真被裹進去的——兩個年輕民工,半道被劫匪拿刀逼著抬東西,嚇得臉白,連連擺手說沒敢傷人。問清核實,沈震讓人把他們領到另一邊,沒和劫匪關在一處。
「冤有頭、債有主。」沈震交代,「是劫匪,一個不放過;是被威脅的好人,也別冤枉。」
被擒的劫匪蹲成一排,抱著頭,臉上再沒了行兇時的兇相。竊匪頭目被押到沈震面前,兀自嘴硬:「我……我們就是想找點吃的……」
「找吃的,需要砍刀?需要撞門?」沈震俯視著他,聲音冷得像冰,「非常時期,搶劫物資、衝擊檢疫點、持械傷人,軍法處置,一個都跑不了。脅從的甄別清楚、教育釋放。」
他轉身走到台階上,對安全區里驚魂未定的百姓,放緩了聲音。
「鄉親們,沒事了,劫匪已經拿下,你們是安全的。」他道,「有軍隊在,就容不得這些人趁亂欺負老百姓。都安心歇著。」
死一般的安靜過後,人群里不知是誰先喊了一聲「好」,緊接著,一片帶著哭腔的附和聲響了起來。許多人望著沈震的眼神,像黑夜裡望著一盞燈。
處置完,將人押回基地警備關押,隨後按軍法審判。
沈震沒讓人撤防,反而下令把工事再加固一層,暗哨往前推出去一公里,探照燈、巡邏隊整夜不停。
天快亮時,前出的羅浩幾乎是跑著回來的,聲音裡頭一回帶了急。
「參謀長!」他喘著氣,「公路前方,出事了,出大事了!」
「一大股逃難的百姓,成百上千,拖家帶口,正順著公路往這邊跑——他們後頭,跟著數不清的發病者,一瘸一拐、見人就撲。」羅浩咽了口唾沫,喉頭髮緊,「那些跑慢的,被成片成片地追上、撲倒……我親眼看見,一整段公路上的人,像被割倒的莊稼一樣往下塌,哭喊聲響成一片,塵煙、黑影、還有……還有血,攪在一起,望不到頭。」
沈震的心,猛地一沉,快步登上制高點。
晨霧裡,他看見了這輩子都忘不了的一幕。
那已經不是「幾個人被圍住」。整條公路成了一條奔涌的河——前頭是沒命奔逃的人潮,後頭是黑壓壓、前仆後繼的發病者,兩股洪流絞在一起。有人跌倒,立刻被後頭湧上來的黑影淹沒;有母親把孩子往前遞,自己卻被拖住;成片的人影在霧裡塌下去、再沒站起來,哭喊聲、嘶吼聲順著風一陣陣撲來,悽厲得不像人間。
而那片黑影,正順著公路,朝收容點,漫了過來。
這一次來的,不是搶東西的劫匪。
沈震緩緩握緊拳,轉頭,聲音沉得沒有一絲猶豫。
「傳令——收容點,停止放人,停止檢疫。」
「通知所有人,收拾東西,準備撤回基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