命令一下,收容點立刻動了起來。
沈震幾步衝到台階最高處,目光飛快地掃過全場,心裡把人數、車輛過了一遍。
「聽我命令!」他聲音極快,字字清楚,「檢疫停了,號也不發了。所有人,不分先後,立刻收拾隨身東西,按引導登車!老人孩子先上,一車裝滿一車就走,不許再等!」
「工作人員點清人數,單子隨車走!」
「警備、特勤,進入阻擊位,盾牌頂門,掩護大家登車!醫療,急救點後撤,擔架、約束帶備齊!」
眾人應聲而動。候車大廳、觀察區裡的百姓被這驟變驚了一瞬,很快被警備和工作人員一批批引向側門的大巴,有人扶老人,有人抱孩子,聲音壓得很穩:「別慌,排隊,上車,都走,都走!」
司機們早已發動車子,一輛輛貼著遮蔽膜的大巴在院內排開,車門大敞,人一裝滿,立刻掉頭,朝秦山方向疾馳,再沒有回頭接第二趟的打算。
收容點的鐵門轟然合攏、頂死。
盾牆在門後立起,戰士們半蹲在後,長盾相連,手裡攥著警棍和應急器械。制高點探照燈全開,雪亮的光柱穿過晨霧,照向門外那條公路。
順著光,所有人都看清了。
公路上,奔逃的人潮正沒命地往收容點方向沖,他們身後,黑壓壓的發病者一瘸一拐、前仆後繼。跑得慢的百姓成片被追上、撲倒,悽厲的哭喊順著風一陣陣撲來。有幾個奔到收容點近前的百姓,被警備隔著門拼命往裡拉,可更多的黑影,已經跟著涌到了門外。
「開門!求你們開門!」門外的人瘋了一樣砸門。
「側門放人,正門頂住!」沈震紅著眼,一字一頓,「把人往側門引、上車,動作快!正門一旦被突破,院裡這些人,誰都走不了!」
話音未落,最先追到的一批發病者已經撲上鐵門。十根手指死死摳著門縫,指甲翻卷也不松,門被撞得哐哐作響,外頭的黑影層層疊疊壓上來,像一堵會動的肉牆。
「推!」
盾牆齊齊發力,長盾頂住鐵門,警棍從盾縫裡捅出去、砸過去,悶響一聲接一聲,結結實實落在那些人的肩、背、手臂上。換作常人,早該痛呼倒地,可他們像全然不覺,被砸退半步,立刻又撲上來,張嘴就咬,牙齒磕在盾牌和鐵門上,發出讓人牙酸的聲音。
「沒用!打不退!」有戰士聲音發顫。
混亂中,一個發病者攀上半人高的圍牆,半個身子翻了進來。一名警備抬槍,砰的一聲,子彈擊中那人胸口,血花濺開,那人晃了晃,竟沒倒,依舊張著手往下撲,嚇得旁邊百姓尖叫著往後縮。
「怎麼回事,中槍了還……」
「打頭!」
沈震一眼看清——那發病者胸口血如泉涌,動作卻沒停。他幾乎是吼出來的:「別打身子!打頭!打腦袋!」
那警備一咬牙,抬槍,砰!子彈正中面門。
撲在半空的發病者像被抽走全身骨頭,頭一歪,直挺挺摔落在地,四肢抽搐兩下,再不動了。
全場一靜。
「都看清了!」沈震目光如電,聲音砸進每個人耳朵,「這些東西,毀了腦子才會死,打身子沒用!盾牆穩住,開槍的,給我瞄頭!」
鐵柵門被撞得變形,盾面上糊滿暗紅的血和唾沫,腥臭氣直衝鼻腔。有頭一回見血的新兵手一直在抖,被旁邊老兵低聲喝著「看準了再打,打頭」。他們身後,是還沒上完車的百姓,沒人退後半步。
就在盾牆往前壓的一瞬,側翼圍牆下,一個去年才入伍的年輕戰士為把一個嚇軟的孩子推出缺口,慢了半步。一隻翻進來的手,狠狠抓在他護臂與衣袖的縫隙里,五道血痕瞬間翻開。
那戰士渾身一僵,反手一棍砸翻那東西,自己卻踉蹌後退,衝著同袍嘶聲大喊:「別過來!我被抓了!都別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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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把他拉下去!」沈震衝過去。
「參謀長,別!」年輕戰士臉白得像紙,死死按住流血的胳膊往後退,「我知道這病,不能靠近大家!」
沈震腳步釘在原地。
他認得這張臉。就在前幾天,這戰士剛把爸媽從鄉下接回來,紅著眼眶說,往後再無牽掛、請求打頭陣。這才幾天。
「聽著。」沈震喉頭滾動,一字一句,「我不會把你扔下。先上車隔離,醫療隊馬上處理。只要還有一線法子,我第一個用在你身上,你給我撐住。」
年輕戰士望著他,眼淚一下湧出來,重重點頭,被醫護隔著防護、迅速護上了最後一輛醫療車。
胡雯趕過來時,車門外已亂成一片。她隔著防護迅速查看傷口、動作飛快,臉色卻凝重,壓低聲音:「抓得深,病毒量不會小,我盯著,能做的都做……可你得有個準備。」
「記下來。」沈震聲音發啞,「他叫什麼、家裡幾口、爸媽住哪層,都記清楚。」
門外的黑影還在增,圍牆兩處變形,側門拒馬被擠得吱呀作響。羅浩額頭見汗:「霧裡看不清,還在來,再不撤,門就守不住了!」
雷鋼紅眼吼道:「參謀長,讓我帶一組把門口清開!」
「不行。」沈震盯著那片望不到頭的人潮,「衝出去就是陷進去。任務是把人活著帶回去!」
他深吸一口氣,下達最後命令。
「我們撤!」
「涉密資料、名冊,隨身帶走;能搬的物資、設備,順手裝車;帶不走的,撂在原地,不管了!」
「特勤隊跟我斷後,盾牆交替後撤,撤到車前,最後登車!誰都不許戀戰!」
「是!」
羅浩帶人把成箱的涉密資料、登記名冊清點裝車,能搬的物資也一併往上抬,實在帶不走的大件便撂在原地。圍牆在這時轟然塌了一角,黑壓壓的發病者像決堤的水湧進來。
「盾牆,退!」
交替後撤,比硬頂更險。沈震親自壓在最後,長盾一格,反手一棍落在感染者頭顱上。雷鋼在左、羅浩在右,三人背靠著背,一點點往車邊挪。
退到半截,一名戰士腳下被倒伏的軀體一絆,整個人仰摔出去,兩三個發病者已張著手撲上。「趴下別動!」羅浩一個箭步搶上,長棍橫掃,砸翻最近一個;雷鋼撲過去,一把拽起那戰士的後領往回拖;沈震盾面一沉,死死頂住湧來的黑影,幾乎是把人從牙縫裡搶了回來。
「上車!」
最後一批人翻身登車,沈震是最後一個。他一把拽住車門,借力翻進去,幾乎同時,大巴猛地起步、掉頭,輪胎在砂石地上擦出刺耳尖響,沖開站外零散黑影,疾馳而去。
車窗內,沈震回過頭。
透過漸漸拉遠的車窗,他看見那處運轉了幾天、救過幾千人的收容點,被黑壓壓的人潮徹底吞沒。探照燈被撞落,無數道僵硬身影在晨光里晃動、堆疊,望不到邊。
車廂里一片死寂,只有劫後餘生的喘息和壓抑的哭聲。
大巴一路繞行,駛進秦山,岩壁合攏,防爆門在身後緩緩閉合。
基地里,接應的人早等著。醫護把受傷戰士和受驚百姓一一接下、分診,工作人員引著其餘人去安置區,熱水、熱飯都備著。許多從收容點撤回的人,腳一沾地腿還發軟,被人攙著才站穩。胡雯顧不上歇,一邊安排隔離、一邊核著撤回人數,聲音啞了,卻沒漏一個。
胡斌領著運輸隊清點車輛,寧暉核對隨車的單子和名冊,一樁樁交接清楚。偌大的基地,在這場驟變里依舊轉得有條不紊——這是他們這些天努力攢下的底氣。
眾人懸著的心,才像是落回了一半。
可這一半,沒能落穩。
沈震剛跳下車,指揮中樞的緊急頻道,已經近乎被各地的呼叫聲塞滿。參謀臉色煞白地衝過來,聲音發抖。
「參謀長!總部急電——全國、全球,多點同時爆發!」
「各地報上來,大量發病者,沒有傷口、沒接觸過病人,只是在城裡、在現場,也開始高燒、咬人……專家剛剛研判,病毒……病毒已經能經空氣傳播了!」
沈震的瞳孔,驟然收縮。
他一路最怕的那一步,到底還是來了。不是封控失敗那麼簡單——是這東西,已經混進了每個人都離不開的空氣里。
參謀咽了口唾沫,把最後一句命令念了出來。
「總部命令:所有地下基地,即刻停止一切地面接納,準備……永久封閉大門。」
沈震接過話,幾乎沒有停頓,一連串命令已經出口。
「警備,即刻封鎖各道出入口,只留隱蔽通道,進出名單報我這兒;通風切內循環,過濾機組開到最大。」
「醫療,馬上清點防護、藥品、試劑,隔離區、觀察艙全部待命;胡主任,收容點撤回的人,檢測完一律隔離。」
「情報、通信,盯緊衛星,各地消息一條不許漏,隨時報指揮部。通知各部主官,半小時後指揮中樞開會。」
他語速極快,卻條理分明,周圍人懸著的慌亂被這一道道命令硬生生壓住,各自領命,飛奔而去。
空曠的通道里,所有人都望著他。
沈震緩緩轉頭,望向那道剛剛為他們合上、此刻還留著一線光的防爆門,握了一路、沾著血污的手,慢慢攥緊。
他知道,真正的末日,從這一刻,才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