肖青雲回到「家」。
沒見人,但是酒氣不散。
肖青雲捏著塑料鬧鐘,站在桌前。手背上的血管因為長期營養不良,在此刻尤為明顯,指尖泛白,鬧鐘的塑料外殼也出現了輕微形變。
他看向前方的牆壁,眼神的落點卻不知在何處。手中的鬧鐘緩緩抬高,卻沒有砸下的過程,手臂只是單純地垂下。思緒被這憤怒沖得紛亂。
肖青雲不常憤怒,甚至可以說這三年裡就沒有憤怒失控過哪怕一次。他很清楚,憤怒解決不了任何問題,甚至憤怒之後連所能依靠的勸慰都不存在。他背後已經沒有任何人。
所以他開始去思考,開始去避免,開始嘗試讓所有的情緒都是思慮過後的選擇。將衝動完全壓制,讓每一句話,每一個表情,都是考慮過後的結果。
面對不公,面對玩笑,面對區別對待,面對霸凌,他都躲開了。雖然整個人內心變得更為孤僻,但至少結果上來說,相對正常。
直到這次,毫無退縮的餘地,毫無反抗的能力。他甚至連離開這座城市的車票錢都沒有,仿佛接受就是唯一的選擇!唯一被安排的結果。
憤怒開始消退。三年的習慣,將憤怒瞬間發泄出去已經不在肖青雲的選擇之中。將鬧鐘放下,清醒過來的選擇很簡單:報警!
也許會被敷衍對待,也許只是走個過場,但至少這個工具對肖青雲來說,遠比他自己獨自承擔要好太多。
警笛聲呼嘯而過,另一個房間的門被打開,肖青雲的父母被警察喊了起來,而他本人則是坐在包漿的爛沙發上,接受著警察的詢問。
「你說你受到了威脅,能詳細描述一下當時的情況嗎?」警察問詢很正規,甚至執法記錄儀開著,肖青雲要查警號,也出示了。
「我當時……」肖青雲的敘述很清晰,他的憤怒可不是單純的熱血上涌,而是在考慮要如何應對,「這是車輛的照片,車牌號我照得很清楚!請你們查一查,這究竟是怎麼一回事!對於這種目無法紀的行為,我希望警官可以可以為我主持公道!」
「要知道我還有兩個月就要高考了,遇見這種事情肯定影響心情。個人也無法解決,只能求助警官了。」
肖青雲態度十分誠懇。或許對報警整個過程的印象一般,畢竟當初外公外婆他們去世後的處理,也是遭遇了不少推脫,但至少權威的形象在那!
「我們明白,誰遇見這種事情心情都不會好。」警察先安撫了一下肖青雲,並接收了他提供的視頻,「我們一定會認真調查,儘早告訴你結果。所以你還看見了其他東西嗎?」
「沒了。」肖青雲的回答毫不猶豫。
「好的,那麼你先冷靜一下,我們會調查清楚,並儘快給你答覆。」
肖青雲父母那邊的問答更為簡潔,「不知道。」「不清楚。」「沒聽見。」三連,警官也察覺到了這家中的異常,在被肖青雲送到門口後,還是停下了腳步:「如果你還有其他情況,可以打這個電話。」
說著,撥打了肖青雲的電話,算是互通。
「我……」肖青雲在這一瞬間有片刻的遲疑,卻還是順著說了下去,「我知道了,謝謝警官。」保持了一定的疏離。
肖青雲的父母直接就離開了「家」,甚至沒有多問一句話。肖青雲關門上鎖,然後回到自己那連門都沒有的房間。
今天,他沒有繼續複習。只是閉著眼非常僵硬地躺在床上,雙腳併攏,雙手交疊放在腹部,躺得筆直。
沒有抱怨,沒有自艾。甚至沒有請假。他只是躺著,將憤怒,將不甘,將膽怯,將這所有平復好,然後睡一覺,明天還要早起上課,月考也還有兩個科目。以及他自己答應溫文沁的小籠包。
時間過得很快。
想著才四月出頭,結果再次去計較,已經五月底了。
五月三十一日,肖青雲合上書本,他沒有過多的去多學,甚至在越靠近高考的時間點上,他對作業的量,還進行了一定削減。四月初回家之後還有一段複習,現階段九點半左右到家就是直接洗漱睡覺。
相比於臨時強制性的早睡早起,他更願意相信一段時間養成的習慣。
越池一中地理位置一般,但是在黃昏時刻,圖書館頂樓可以看到景色很好的晚霞。肖青雲熟練地將鏽蝕的鎖摘下,短促的吱嘎聲過後,肖青雲靠在牆上,只是看著。對於景色,他的審美能力還算在線,但這份能力只能讓他找到欣賞的角度。
他很難會因此而產生多餘的情緒。看黃昏的目的,就只是看黃昏而已。
肖青雲甚至沒有帶瓶水上來。原因也簡單,警察那邊自報警過後,再無消息,多次詢問的結果,也是還在調查中。這樣的情況並不特殊,一個縣城每天的出警數量大約在一百到一百五十次,而能夠完美解決的數量最多占一半。
更多則是不了了之。尤其是肖青雲遇見的這種,後續沒有更多的問題,漸漸就銷聲匿跡,最後只剩幾張紙在檔案袋裡面了。、
雖有鬱悶,但後續也沒有受到真正的影響,肖青雲也只會在放鬆下來之後想到一點。
已經不再造成影響的事情,可以回想,但不能讓其影響到正在進行的事情。
學校並不放假,在剩下的時間裡,所有老師在所有時間都在學校內,課程安排倒是沒那麼嚴格了,更多是一名老師負責一段時間的自習。統一講題也不再進行,而是個人自行請教。直到教室被布置成考場。
六月五日,考前兩天。肖青雲沒有再去過問當初的事情。問題再大,目前也毫無意義。他的放鬆方式也挺簡單,就是戴著耳機在縣城各處走,放的內容則是自己錄製的知識點大綱,聽一句,暫停,回想,再聽下一句。緩慢循環。
六月七日,肖青雲的早點是兩個一塊五的肉包,兩口自來水,算五分飽,但卻是肖青雲最為清醒的狀態。
六月九日下午六點十五分,肖青雲掐點交了最後一張試卷。走到考場門口,輕而緩地慢慢深吸一口氣,回頭看了一眼,比較可惜的是,他並未在本校考場。
這裡,算是總結了。
心中輕念了一句,肖青雲沒有太多留戀。或者說他根本不知道該留念什麼東西。
路過一家超市,肖青雲罕見地停下了腳步,遲疑了一會兒之後,走了進去。出來的他,手中有一瓶冰鎮的可樂,以及一小袋不算太多的零食。
這些東西不貴,甚至全部加起來還不到五十塊錢。但對肖青雲來說,不值得,才是他一直沒買的原因。五十塊錢,如果放在平日裡,肖青雲能用一個星期還有剩餘。
黃色瓶蓋,五百毫升裝,經典款。
「三塊錢的可樂,冰鎮的第一口就值兩塊五……嗎?」肖青雲站在超市投下的陰涼處,擰開瓶蓋,緩緩喝了一口。
「你認為值嗎?」身邊突然響起一個他絕不願聽見的聲音。
肖青雲先將瓶蓋擰回去,才轉頭看向左邊,看向那名他認為只是玩笑的黑西裝青年。這一次他沒穿黑色西裝。
「我們的行為合法合規,警察並不能因為你的懷疑,就將整個遊戲棋局摧毀。」青年此次身著休閒t恤,手中拿著一根雪糕。
「棋局的強制性,從來不是限制人生自由、傳銷洗腦等控制手段。這些都太過低級。」青年的聲音與上一次相比,沒有太多變化,「被選為這場遊戲的棋子,所需要的從來不是一個完全遵從指令的傀儡,而是足夠優秀的執行人員。」
「那麼下棋的人怎麼保證這些所謂『足夠優秀的執行人員』會按照他的想法行動?」肖青雲完全不相信這種說法,甚至有些嗤之以鼻。
青年平靜的嚼著雪糕,「你似乎把我這種服務人員,等同於執棋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