伸出雙手。
吳辰把手放在唐門密室中央的石頭上,停服倒計時還有5天的時候,在凌晨的時候就被主腦叫到了遊戲中,並沒有說任何東西。密室里的燈光都滅了,只有一塊石頭上有一股淡淡的綠色氣體浮起,和記憶中不同的是,這次的味道稍微輕了一些,就像是遞上來的1年之前的一封信。
綠里滾出一顆東西來,滾進他的掌心:拳頭大小,皮膚皺巴巴的,像一個曬得發黑的棗核,熱乎乎的。他不自覺地想去捏一捏,但是卻無法觸及到它,因為那顆東西好像有生命一樣,輕輕觸碰了一下他的手指,和心跳一樣有規律。
這就是......
「毒種「,字寫出來之後,「拿好「,下了線之後就不能動了。
吳辰俯身拾起那顆東西之後又看了看四周,石門緊閉、甬道黑暗、密室寂靜只有自己的心跳聲可聞。他又想問一句,但字卻先爬了出來:「不要問了,問了也不會回答,3天之後你自己就會知道結果了。現在回去睡覺吧,盯著它看。」
說得好像在匯報一樣,在就要關機的時候他又問道:「為什麼我會得到這樣的待遇?」
倉庫要清空了,「東西不能跟著殉葬「,你手頭上的東西多的話就給你。
這句話好像在委託,但是又好像在諷刺,吳辰已經習慣了這樣的語氣。
吳辰離開遊戲之後摘下了自己的頭盔,在屋子裡到處都是黑暗,於是他就把雙手攤開。那粒東西就躺在他的手掌心上,是溫暖的,壓著手感很好。他掂量了一下,感覺很重;湊近了聞一聞,有一種鐵鏽和藥草混合在一起的味道,很熟悉。他愣了半秒之後才想起自己曾經在伺服器機房裡聞到過這種氣味。
他這個人有個毛病,拿到沒見過的東西之後,首先做檢測。當年測量活代碼是這樣過來的,這次也是一樣的。
第一種就是溫度,把種子放在手掌心,感覺是溫暖的,然後把它放進抽屜里,過了一會兒再拿出來感覺還是熱的,好像剛剛被人握住一樣。他試了3次,每次都是這樣。
第二項就是方位問題,他把種子放在客廳的桌子上,然後自己進入臥室,並且把門關上。過了一會兒之後,門開了,種子的方向發生了改變,並且變得皺巴巴的尖銳,對著臥室的大門。他又把種子轉回來,再進去、出來。又轉回來了。就像向日葵尋找太陽一樣,在屋裡沒有陽光只有他自己,於是他就把窗簾拉開讓陽光進來,但是種子不管不顧地還是對著他。
第三種是最詭異的,他湊近一看,後頸上的舊傷好像被熱水敷過一樣,微微跳動著,就像是兩個人隔著門暗號一樣。
他又試了1次,把種子放進鐵盒裡,塞進冰箱冷凍室里。第2天早上打開冰箱的時候發現鐵盒上結滿了霜,打開之後發現裡面是溫暖的,周圍也有不少霜化成了水。當晚冰箱用電量增加了1格。於是他就不再嘗試了。
他心裡想:這顆種子認得他,這並不是比喻,而是真的。
蘇婉早早地發來信息:「已經睡覺了嗎?論壇上說唐門要推出傳世毒方,在停服之前最後一次更新。」
他回答說:「傳個屁,方子在我口袋裡睡覺。「
問號一出,他就不再去解釋了。
到了後半夜的時候,他並沒有休息,而是把種子放在檯燈下仔細觀察。過了一會兒,他覺得眼花繚亂,於是想起了當年通宵查看伺服器日誌的情景。當年看的是數據,現在看的是這粒種子,說是數據也可以,說是種子也可以,說是睡著了的活物也可以,他說這是個可以讓人笑掉大牙的耐心,在此情況下用一粒種子去進行回歸測試,說出來就會讓整個伺服器都開心得合不攏嘴。但是他又覺得並不吃虧。守門人首先要學會如何看門。看門首先要能分辨出門內的情況。
凌晨的時候,種子就出現了1道裂縫。
縫裡長出一個芽來,芽的顏色是數據所特有的綠色,並且蜷縮著向上生長,一眼就可以看出這是纏絲步。他在打怪的時候總是會用到這種走法,即先繞後纏,三步一扣。一個芽苗就成了他的一種手法。
其實它並不是為了學習而來的,而是因為它的主人一直都在模仿著他而形成的。它的後背慢慢出汗了:原來不是這樣。原來它是按照主人的方法生長的,就像刀鞘中的刀一樣,抽出來就會留下主人握過的痕跡。它的行走方式也是經過主人3年的不斷嘗試才形成的。
他把桌子椅都調到正中央,然後一字一頓地在電腦上輸入:「給它喝了什麼東西?」
沒有灌注,但是它仍然記得下來。
記得住的事情是什麼?
屏幕黑了好久才出現一排字:「它三年來為你所做的一切,你都會記得。」
吳辰的手放在鍵盤上時,他會想起密室里試毒的那個夜晚、對著石人一次次修改走位的日子、毒典殘頁上的一句話「它在醒」。原來醒著的不止一處。原來他在練功的時候總有一個東西在旁邊做作業。
他又想起幾次被圍困的時候,轉移路線要比平時順利很多,而且感覺這次的手熱得很邪乎。當時他認為是由於手熱的緣故。但是現在想來,並不是因為手熱才這樣,而是有人把他的常用手法原封不動地傳給了他,所以他的手法才會變得如此順手。學他的、保護他的,一進一出之後帳就結清了。
他並沒有生氣,反而心裡踏實了一些。抄他的作業,就是認他的帳。他心裡想著:天底下認他帳的東西很少,一個活代碼、一顆種子就可以了。
芽尖開始停止生長。
裂縫稍微張開了一些,就象眼睛一樣睜開了。
它靜靜地看了他一眼,並沒有發出聲響,只是看了他一眼。屋裡非常安靜,可以聽到冰箱裡的電流聲,窗外是清掃街道的環衛車聲,一點一滴地傳來。
他望著那一隻眼睛,而那隻眼睛則望著他,過了許久之後,他才開口問道:「看夠了?」
裂縫上的那一抹綠色,輕輕一動,就像是在微笑一樣。
但是並沒有人動。對於一個和數據打交道一輩子的人來說,第一次遇到被一顆種子盯住椅子的人的時候,他心裡想到的是:唐門秘辛中提到馴毒,從頭到尾都是人馴毒、人製藥、人定規矩。這顆種子就是毒在挑人吧。馴起來馴回去,終於馴反了。
主腦此時已經爬上了樹梢:「不要害怕,它不會咬你。」
剛才它看著我就這麼一會兒工夫。
「嗯.「之後又加了一句,「它在為你做記錄,做完之後就會睡覺。「
芽尖慢慢合攏,芽身又重新蜷縮起來,鑽回了種皮里去,並沒有出現什麼異常情況。種子放在燈光下平躺,暖洋洋的,好像已經睡著了一樣。
吳辰敲的是什麼?
「這是我的東西。「說完之後停了停,「那麼它就是你的了。剩下的一部分,在燈光熄滅之後再告訴你。「
「分成多少個自己出去?「
這個問題他問得很慎重,一顆是託付,兩顆是備份,如果是一把接一地分的話,那麼他就不僅僅是在告別了。他還需要知道具體的數量。
屏幕完全黑了,連繫統正在維護都沒有辦法顯示出來,過了15分鐘之後,天光才慢慢照射進來,屏幕上才出現一行字:「趕快停止服務吧,早點睡覺吧,明天我會告訴你我是誰。「
看完之後把種子放在掌心,關掉燈。在黑暗中,掌心還餘溫未散,仿佛有人在門外為他留了一盞燈。
——
毒認人比人認毒早。
《毒典·殘頁二十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