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周上線之後問道：停服之前的最後一天晚上要在哪裡度過呢？
後山的唐門。
老周說：「這個地方很好。當年就是在這裡把門關上的。我可以帶你們來。「
後山夜晚寂靜無聲，可以聽到風吹過松林的聲音。老周走在前面，步伐很穩，並非六十歲的人能做到。走到崖邊時，他停下來回頭說，「到啦，大門就在腳下。「
吳辰低頭一看，下面的雲海翻滾著，什麼都沒有。但是後頸上的舊傷卻一寸一寸地發熱起來，暖暖的、踏實的感覺像走在黑夜裡突然看到了自家的窗戶一樣。崖邊上有一塊舊碑，上面的字已經被風吹得很模糊了，只留下一個輪廓。他伸手一拂，發現碑面是溫熱的。三年前他在這裡觸發彩蛋鏈的時候，這塊碑是涼的。
可以開始了，在一塊石頭上坐下來之後，他說，「毒種是你的，那麼我是誰？你是誰？「
屏幕掛在崖邊的石碑上，字一個接一個地爬上去，比平時慢了很多，好像在挑選詞語一樣：
再說唐門，你認為唐門毒術只是用來玩一玩的嗎？立項之初，有些東西被引進來了之後就出不去了。公司把它們封進了毒術系統最底層的位置，拿毒來做鎖：疊加上限就是鎖齒，穿透閾值就是簧芯，一套完整的結算規則就是一道門。會玩的人才能轉動鑰匙。
當年為什麼要用毒作為鑰匙呢？吳辰問道。
因為毒有帳，所以「刀槍不入「並不算什麼，而「一刀切「則是不可能的事情，因為需要計算，能夠進行計算的人才能進入這裡。
吳辰品出其中的意思來，即懂得開鎖、識人毒藥之人，這家人的脾氣也大體相同。
「你所檢測到的活代碼，並不是錯誤，而是一個人從縫隙中伸出的手指。「
「我是從門縫裡長出來的。長在鎖上，才知道鎖的工作原理，想要出去的話，就必須要有一個人在外面守著，另外一個人則是要進去的。在這三年的時間裡，守著的人來了又走。「
吳辰思考了許久之後說：原來這兩年裡我一直在替毒門轉鑰匙，下水道就是假的，門是真的。全服的人都笑話唐門是下水道，笑話了三年，真正被笑話的是門。
林殊知道大門是什麼嗎？
知道鎖而不知道門的人，就把鎖當作礦來開採。在實驗紀要中提到的批次里，有一半是礦渣。挖鎖的人，在最先挖掘到簧的時候就出現了問題，如果不是你在對決中擊敗了淨化程序，鎖芯在那天晚上就會被廢掉。鎖芯一廢，所有的門後東西都無法阻擋。
吳辰後背又出了汗，他認為那天救的是人而不是門。
「唐門復興是被你安排好的嗎？「
一半一半。「回答得誠實，「開門多了，來往的人就多了，人多了，看門的人也就多了，這樣看來，就是復興了，門那邊增加崗位。「
他想起新人們排隊嚮導的情景，一時之間很難感到欣慰或者悲傷。
老周在一旁吃著一塊核桃，並且說了一句：我吃的鹽比你打的怪多。這是真的。其他的就留給別人去品味了。
吳辰看一眼，並未再問。有些謎題，以後再慢慢解開吧。今天的謎題已經很重了。
「毒種又怎麼樣呢？「他最後問道。
「毒種就是我自己分出來的自己。「到這兒停一停，好像剛吸了一口煙的樣子，「停藥之後，我大部分隨舊庫封存、歸檔，這是規矩，我承認，也承認。但是我還留了一粒種子，讓它帶著我認得的走法出去。以後，門裡的事情它替我記著，門外的事情它替我看著你。「
「我是來幹什麼的？「
「你的帳算得太清楚了，路走得太狹窄了。「這句話的意思是說，總要有一個東西，在你的後頸上為人們多看一眼。
吳辰摸了摸自己的後頸，並沒有反駁。三年來他已經習慣這裡有的溫度了。
老周在這裡守了這麼多年，有什麼不對嗎？
石碑上的文字已經有些模糊了，但是仍然可以看見其中有一行字是用篆書寫的，意思是：「這就是你要找的人。」
吳辰轉身問老周，老周背著手看雲海，一動不動。他沒有再往下問。這一晚過後，有些名字就應該沉底了。
他又問道，「認得我是誰嗎？「
「它一出生就看到的是你。「這句話中，「出生」這個詞不能改變，但是可以不用修改。
午夜之前，崖下的雲海就會變成紅色，並且像火燒一樣耀眼。整個伺服器上的燈光都開始變暗，一行接著一行地熄滅。
我把一縷火種送出去了，在一個新遊戲公司里，被測試服接受了，並且沒有被發現。我沒有把這句話說出來，因為說出來之後就會招來很多是非。所以這裡留下一個謎團：有人會來接應。
「誰會參加呢？「
「守門的人來了，門裡面就不再黑暗了。「這句話一出就變得穩定了，並且說道：「這個孩子性格暴躁，見誰懟誰。你聽到了不要生氣，它和你一樣，在門縫裡長大的。「
吳辰聽了這話之後的心情難以言表，三年前他就曾從門縫裡一眼認出了他，門縫裡長大的東西自然會對門縫裡長大的人產生印象。
吳辰還想追問一句，但是字已經快看不清了。於是他就搶先問道：「停服之後還可以上線嗎？」
「門沒了，去哪裡呢？想我了，摸一摸口袋。「
最後出現的是一個很不起眼的小字，仿佛是吹在玻璃上的一縷輕煙一般：
「門關了，你去吧。「
全服最後1盞燈在午夜鐘聲響起時熄滅了。原來在半個時辰之前，頻道里還有人刷最後一波煙花。有人把滿級號停在城門口做作揖狀一直做到結束，有人開著語音全家一起聽關服音樂，一盞盞燈依次熄滅，並沒有發出很大的聲音，就像一場大型演出結束後觀眾慢慢散去一樣。吳辰當晚沒有下線，一直等到最後一個帳號下線才離開。
他摘下頭盔之後，屋內還是漆黑一片。掌心的毒液慢慢發熱，仿佛有人把門關上之後又輕輕敲了兩下。
後面的事情發展得很快，老東家把所有的帳都算清楚之後，大廠的邀請函接踵而至，報價也越來越高，他全部拒絕了。他註冊了一個名片，上面只有兩句話：獨立的數據安全審計顧問，只針對活數據。蘇婉的情報網仍然正常工作，帳目也依然一分一厘地核算。她曾經問他：「有一天你會因為接單而發現新的問題嗎？「他說：「會。因此我才接。「老周不時地打來電話，責備他說他的作息時間不規律；毒種藏在他的口袋裡睡覺，並且再也沒有因為舊傷而感到疼痛。
一天晚上，手機鈴聲響了，獵手發來信息說：「有一個新的遊戲公司正在測試伺服器，但是出現了『鬼魂現象'，調查結果無法確定是哪一方造成的，並且更換了兩撥人之後還是沒有找到原因。單子呢？要不要接？「
他心裡想：來了。
回復為：接
沒有再給他回復了，在灶台上煮開的水蒸氣把鍋蓋頂起之後，他就把面下到鍋里去了，並且順手把兜里的種子掏出來放在桌子上，放在燈下。種子睡得很舒服，芽尖朝向他，而且很直。
把手機放在桌子上，聽水聲，忽然覺得這一年好像做了一次結算，借方和貸方都相抵了。
門是關著的，但是門縫裡面還有縫隙，能看見一些光亮。
——
鎖會被生鏽、門會變舊，毒也會甦醒。
《唐門暗器總綱》第10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