格式化時從頭開始,一行接一行地往上加。漁翁的清空程序不會跳過扇區,但是有一個特例就是帶有「系統保留」標籤的扇區,絕對不會被修改。
夏蟬所要的就是這個標記。
「菜頭「,她對著屏幕說,聲音很低,「可以聽到我說話嗎?聽到的話就回答我一聲。你的藏身處是被我標記過的舊扇區,以後我會給它加上一個'保留'的標籤——加了標籤之後,格式化的操作就不會接觸到它了。順著標記的方向前進,後面的事情就由我來處理。
主機箱發出「滴」的聲音,在黑暗中。
夏蟬沒有再說話,只是自己動手修改了起來。她所修改的是分區表,並不是分區表,而是修改了另外一種形式的分區表——即沒有進行完整性校驗的分區表,而這個新的分區表只在硬碟固件中存在,並不受一般的操作影響。
測試員怎麼這麼野呢?吳辰教給自己的這個辦法很損。
把標記掛上去之後,屏幕邊緣就會出現一條很小的進度條,清除程序的時候會經過菜頭藏身的老扇區,並且停留了一下再離開。
菜頭活了,數據層面上,一個很小的核心順著標記挪到了保留區,並且塞進了那幾兆之間的空隙中。
屏幕上出現了一句話,用的是老式的資料庫格式:
【保留區】擠……太擠了。人藏東西的地方,是不是也太小了呢?
夏蟬看了上面的四個字之後過了好一會兒才開口說:「你會說話嗎?」
「會一點,老鹿寫好的AI模塊,我就跟著學裡面的台詞來念。如果念得不對的話,請不要嫌棄。「
「不嫌棄。「夏蟬說,「比你們工作室寫的劇本好很多,進來之後什麼都不用說。「
夏蟬把手從鍵盤上抬起,從腰包里拿出一個加密盤,並且對菜頭說:「不用客氣了,進來吧——我已經給你留好了地方。」
她就要把重點部分挖出來了,但是屏幕上進度條已經消失了。
並不是把格式化之後再進行重啟。
夏蟬的手機在同一天響起,一條陌生號碼發來的信息沒有註明:
鹿鳴的硬碟被別人動了,我已經把鎖盤了,今天不能讓任何人從這台機器上拿走任何東西,包括你,小姑娘。
漁翁發現了標記,並且把遠程鎖死在了硬碟上,即不能讀取也不能修改或者拔出,夏蟬的手指放在鍵盤上,加密盤插在腰包里沒有拿出來。
格式化並沒重新開始,但是硬碟已經被鎖死,在保留區內不能動彈,只能留在那裡。漁翁進行物理銷毀的過程也在進行中。
夏蟬站起身子之後就把電源插頭拔掉了,「鎖盤就是這個意思吧?我來物理拆。「
主機箱上的螺絲是十字花形狀的,已經擰開了最後一個螺絲之後,整塊硬碟就被從機箱中抽了出來,並且被她揣進了自己的懷裡。格式化鎖的是「通電的盤」,即當硬碟處於待機狀態時,外界無法對其進行任何操作;而漁翁鎖的是數據,無法把一塊被塞進懷裡的一塊鐵鎖住。
她賭漁翁不會在樓下攔住她。數據界的事情,在數據界裡解決——比如在大街上搶一塊硬碟是最愚蠢的處罰方式,因為這條規矩他已經養成了很多年,並不會因為一個鹿鳴而例外。但是她也知道,即使放她走,也不是認輸的意思——而是堅信她無法逃出他的網。
她拿著硬碟下樓,樓下有一輛沒有熄火的黑色轎車,車燈很亮——漁翁來了。
夏蟬並沒有逃跑,她手拿著一個硬碟,在汽車燈前面走過,並沒有太快或者太慢的速度。打開車窗之後,一個在暗中望著她的身影沒有去攔她,只是目送她離開夜幕下的世界。
說完之後就把這張照片發到了手機上,並且打了一個電話:「是個小女孩,抱著一個硬碟就走了。」
電話另一頭的漁翁問到:看清臉了嗎?
「看清楚了。「
好。漁翁說道,「報警沒有用,這盤裡有我們的生命。先放下吧——光年那份,明天中午的時候把網收起來。「
凌晨四點鐘的時候,光年CEO接到了一個電話,裡面的聲音是深夜時分很安靜的漁翁:「收購協議明天中午12點之前送到你們公司樓下,如果要簽字的話,光年沒有其他的事情。如果不簽字的話——鹿鳴的煙花已經放完了,光年上線的新產品也會在明天中午一起進行『維護故障』。」
CEO在客廳里坐了好久,天都快亮了才給吳辰打電話說:「他已經加快了,明天中午之前把事情辦好。「
我知道啊。吳辰說話時有路途中的搖晃聲,「網安已經把資料遞過去了,鹿鳴收割記錄、格式化指令以及他給你發的消息全部都有。但是他們說最少需要三個工作日。「
CEO說,「三個工作日……」,然後就去接人了。
因此我拖延時間,去濱海一趟,老伺服器里可能有解開謎團的東西。
高鐵行駛兩個多小時就可以到達濱海,工業園位於老城區邊上,圍牆爬滿了爬山虎,門口的招牌只剩下半邊,只剩下一半的字:「濱海××創業園「。鐵門上有一張已經很破舊的海報,上面的人物站在一片陰沉的霧氣之中,手中拿著一把烏黑髮亮的鐵尺。雖然印刷顏色已經變淡了,但是可以隱約看到那把尺子的形狀,吳辰認得它就是當年拍攝的那一部《星海遊戲》所宣傳的遊戲。在海報旁邊還有一行用馬克筆寫的文字,現在只剩下淡灰色了:「當年這款遊戲可是很火的。「
按照中繼時留下的坐標去尋找最裡面的廠房,第三間鐵門半開,灰塵隨風飄揚。
機櫃最裡面有一層灰塵,但是風扇仍然在轉動中——已經過去了十年,沒有人去管它,所以它就可以一直轉動下去。吳辰蹲下身,用手托起機箱,共鳴探針伸進去。比隔城中繼要清楚一些——那團光還在,蜷縮著,但是比昨天稍微明亮一些。它可以感受到他的存在。
他要開始拆硬碟了,在經過機櫃側面的設備標籤之後止步了。
標籤為褪色的藍色底白色的字體,並且上面有他認得的幾個字:
星海遊戲、濱海災備、運維號:SX-017
吳辰的手停在半空中。
星海遊戲,他之前所工作的濱海災備,十年前的老災備機房,在退役之後沒有被銷毀,被賣給了一個二手回收公司,至今還在那個沒有人管的機櫃裡通電。
十年前該機器中所包含的內容就已經出現了。比毒狼主腦、比林殊的「青嵐復刻」,都早。
他俯瞰硬碟底部的一束光線,便知道了一件事,在自己成為星海遊戲的測試員之時,這台電腦已經停用了三年。從未見過它的它,裡面的東西或許能認出他來。
吳辰說的這句話很短,但是問的是一個問題。
硬碟裡面有一團光,這時它動了起來,過了一會兒,在濱海那天晚上所留下的痕跡上出現了這樣一句話:
「老鄰居,你身上的火我都能聞到。「
吳辰蹲在灰塵中看了很久沒有說話。
十年前退休的災備機,在這十年裡自己醒來的所有東西都認得是自己身上留下的毒狼主腦留下的痕跡。在星海遊戲的老數據中,到底還有多少個這樣的東西沒有甦醒,沒有人知道。
把硬碟拿了出來裝進背包之後就離開了廠房,在離開的時候回頭望了一下已經被拆掉的機櫃,發現裡面那盞燈依然在亮著,已經十年都沒有熄滅過的燈光,在他轉身離開的時候終於熄滅了。
吳辰說:「走吧,帶你們去家裡。」
背包里的硬碟被加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