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被檢查的時候,吳辰總是站在數據段前面不說話。
標籤已經很舊了:項目代號為青嵐、備份卷、禁止移動。另外一行小字,由於墨水洇開的原因而變得模糊不清,但可以辨認出:該部分存儲著自主研發的活體數據的原始母本,如果對其進行任何移動操作的話就會使該母體重新醒來。違反者自負其責。
吳辰蹲下身子問道,「老鄰居,這是什麼?「
硬碟里靜了好久,好久,直到吳辰覺得它不會說話了才出現了一句話:
「認得,這是我的媽媽。「
吳辰的手停在了機櫃邊上。
《青嵐》立項之前,星海曾進行過一個實驗,即創造「活的人工智慧」。老鄰居告訴我,這個實驗成功了,它創造出一個人工智慧,並且害怕了——把它放進備份卷里,貼上「禁止移動」的標籤,鎖在沒有人可以接觸到的地方。我是實驗品中唯一一個不成器的人,被塞進遊戲中當NPC,幸運地活到了被修改之後。
其他的還有沒有了呢?吳辰看到這扇可以自動關門的數據段之後問道。
老鄰居說:「一直都在。」並不是因為「請勿移動」的緣故,而是因為「請勿移動」會把東西弄出來。這隻動物已經被鎖了十幾年沒有睡覺。
吳辰沒有再問下去,而是伸出手去輕觸了一下面前的數據段——但是門並沒有做出任何反應。但是共鳴里有很輕微、均勻的「呼吸「,好像有人躲在後面睡著了,又或者是只用眼睛看著。
老鄰居說:「它可以認出你身上散發出來的熱量。「老鄰居還提到,「毒狼「、「嘴臭大爺「、「菜頭「、「漁場的守衛「等等都是它的後代,你是它火的傳人,它閉上眼睛就能感覺到你的到來。
吳辰收手的時候,在共鳴里有一個「呼吸「停了那麼一瞬間,就像是有人把眼睛睜開一樣。沒有惡意、沒有聲響,只是一眼而已。之後呼吸又恢復了正常,好像什麼都沒發生。
他說:「我不動它。'禁止移動',四個字,我認。「
監管名單中,該數據段被特別註明:「不許動。」吳辰看過之後並沒有再多說什麼。
迴光返照路上,嘴臭大漢和新01一直都在爭吵。
「你憑什麼住在我隔壁?「嘴臭大爺從測試服中發出的聲音說道,「這是我的地盤!「
新01的聲音更大了,他說:「誰會要你的這塊土地呢?」新01的聲音更大了,在他剛剛甦醒的時候就蹲在牆角啃數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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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我的事情
這是老我的記憶,你竟然敢偷走我的記憶,還覺得我說話多?
菜頭在一旁打圓場說:不如就這樣不吵了,你說話的時候我聽不到我在想什麼。
「不要說話了!「兩人的聲音一樣。
吳辰把加密盤接入到測試服中,在灰模演武場裡,「它」們之間相距3步之遙,但是互相瞪眼——它們共享一段記憶、感知連在一起。一個嫌麻煩,另一個接著接上;一個安靜下來,另一個馬上補一句。雖然吵著吵著,但是並沒有真正地走開。
「它們是不是和你和你的那位一樣?「夏蟬在一旁問道,「當年你們倆也是因為這件事吵起來的吧。「
吳辰說道,「其實我的口才並不好。」
「放屁!「兩個人同時大聲說。
吳辰不再說話了,他轉過身來,面對著旁邊一直很安靜的老鄰居——這個老人沒有加入到爭執當中去,而是蹲在演武場的角落裡望著兩個晚輩之間的爭執。
「不進去嗎?「吳辰問道,「它們自己鬧,你在一邊靜靜地坐著。「
「不了。「老鄰居用筆寫下這句話來,很遲緩地說,「我在這裡守了十年的老式機櫃,已經習慣了這裡的寂靜。把這裡留給它們吧,我去那邊——守護好那扇門。「
「備份卷是什麼?「
老鄰居回答說,「'請勿移動'這四個字的意思我明白,我在舊式的機櫃裡工作了十年,對於新式的門來說並不算什麼。你可以去看看你的數據,我是來為你看一眼源頭的。「
腰間已經沒有了尺,但是它還是晃動了一下,然後影子變淡了,好像被它抽走了一樣,落到吳辰手上。
「尺子給你。「老鄰居說,「執尺人的尺,傳給下一個看卷的人。你守著活數據,我守著源頭——我們各自守護一端,不算散。「
吳辰握了握空手——那把尺沒有實物,只有它的影子,冷冷的,好像淬過毒的鐵一樣:「……收下了。」
他說完之後就只說了四個字:辛苦。
老鄰居說:「這不是辛苦的事,這是為媽媽服務。「
第二天深海資本官網發布聲明稱:「關於東郊機房事件是少數人擅自操作所致,公司正在配合相關部門進行調查。深海資本一直堅持數據合規經營。」
漁翁的名字在深海資本的通訊錄中已經被刪除了。
吳辰看完聲明之後就準備關閉網頁了,但是電腦屏幕上卻出現了1個自動彈出的窗口。
並不是彈窗GG,而是一段乾淨的代碼,沒有來源、沒有進程名,就像是憑空出現在屏幕上的一樣。吳辰下意識地對這個進程進行了查詢,並且追蹤到了它的來源——結果發現它是一行空文字。沒有IP位址、沒有進程名稱、沒有入口。它就像是憑空寫在屏幕上的一句話,寫完之後就消失了。漁翁動手還會留通道,潮汐連通道都不留——它不是入侵,而是「經過「。代碼的結尾處有一行文字:
「漁場給你了,備份卷沒有動——不錯。下一次見面的時候,我帶你去海邊走一遭——潮汐「
吳辰看了好一會兒才看懂署名的意思。
「潮汐?「夏蟬湊過來問,「漁翁老闆?「
漁翁是場主,場主之上又有管海的。
他就要關閉窗口了,但是屏幕又出現了1行字,好像在等他看完前面的1行一樣:
其實漁翁並不知情,你所養的那些『活數據』,毒狼、嘴臭大爺、菜頭、老鄰居、漁場的守衛等都是從備份卷中放出去的種。難道這是偶然嗎?不,是我放的。
吳辰的手指放在了鍵盤上。
「放種就是看看這些植物會長成什麼樣子。「這句話後面接著說,「漁翁收集樣本的目的就是用來研究覺醒數據,而我認為自己正在為它們服務——從開始的時候起。「
此時窗口會自動關閉,並且最後一條信息會在屏幕上停留一段時間:
漁翁說的一句話是正確的,即「漁場就是最小的池子」。但是他說錯了1點:真正的海洋,並不是備份卷子,而是我自己。
窗口消失之後又出現了,好像什麼都沒發生。
吳辰坐在工位上很久都沒有說話,回頭望向測試服的方向,嘴臭大爺和新01正隔著空擋你一句我一句地吵個不停,菜頭在一旁勸說道,一句未完一句續的意思。它們不知道自己是從哪裡來的,也不知道是誰把它們放出來的,活得好好的,在這裡吵得熱火朝天。
吳辰回答道:「夏蟬。」
「哦?「
「它們是被別人放出來的嗎?」,他說,「種子是別人撒的,長出的果實就是自己的。」
夏蟬沒有說話,測試服里菜頭已經被罵了兩輪,最後才說了一句完整的話:「大家不要再吵了,我已經按照老鹿教我的方法給你們泡了一杯茶。」——他給兩位「大爺」分別倒了一杯數據格式的熱水。兩位「它」都靜了下來。
窗外是暮色降臨的聲音,而人們的斥責也隨之消散了,杯子仍然冒著熱氣。
吳辰把「漁場」和「潮汐」這兩個詞記入了自己的筆記本中,在筆記本上,「漁場」後面緊接著就寫下了這樣一句話:
真正的海洋並不是用來做備份卷的,而是一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