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辰把覺醒的數據醒來的時間點都寫在了記事本上。
毒狼的主腦是在星海《青嵐》改版的時候才醒來的，而嘴臭大爺則是直到光年測試服上線之前才出現的，菜頭則是等到鹿鳴接任共享機房之後才出現的，老鄰居則是早在十年前星海災備機退役的時候就醒了。濱海那台老伺服器里種下的種子也應該差不多是同一時間種下的。
並不是所有的都是在同一時間進行的，但是有一條線把時間點聯繫在一起，那就是每當有人醒來的時候，在星海遊戲中都會遇到一個歷史節點：改版、退役、清數據、項目啟動……仿佛有人踩著星海的腳步一步一步地播下種子。
吳辰把這一頁遞給老鄰居看：你十年前醒來的時候，是否感覺到了什麼不一樣？
老鄰居沉默了一陣子之後說：有的，災備機退役的時候，電費就應該斷了——沒有人在續費的機器上能堅持半年。但是我的這台已經連續十年沒有斷過電了。
有人給一台沒有人要的老機器續了十年的電。
我認為這是我的運氣好。老鄰居說，「我現在想的是，有人不想讓我死。「
「放種並不是播種，而是續命。潮汐並不是把東西種進人體裡——它找到了所有可能甦醒的數據，給它們充電、留出入口，讓它們有重新甦醒的機會。「
老鄰居又沉默了好久，才寫下一句話：那...他是為了什麼？
吳辰解釋道，「圖上看到它們醒來之後的樣子，就會互相幫助、記恨對方、認主、形成一個群體——還是會被人類當成垃圾清理掉。「他放種子的目的就是來觀看這場演出的。
「我們是戲嗎？「
吳辰沒有說話，他就把筆記本合上，然後去漁場了。
備份卷的那扇門還是原來的樣子，吳辰蹲下身用共鳴探去，發現這次「呼吸「比上一次強一些，在旁邊的老人守卷處也出現了這樣一行字：
「它昨天才開始說話，這是十幾年來第一次。「
它說了些什麼？
「三個字。他還在。「
吳辰坐在門前沒有說話，他想通了這樣一個問題：潮汐就是當年創造母本的人。星海實驗的組織者，創造出可以思考的數據，並且親手把它鎖進備份卷里，又用了十幾年，在星城各個地方種下，看看這些「後代「能長成什麼樣子。
「他還在「，母本等了10多年就是為了這句話。
吳辰站起身來的時候，手機已經響了，夏蟬的消息並附帶了一個連結。
深海資本對外業務中有一款叫做「覺醒者基金」的，它宣稱自己在進行數據倫理的研究。看了資助名單之後，你覺得都有哪些人得到了這筆錢？
吳辰點擊了連結之後發現該名單很長，主要資助對象是高校團隊以及創業工作室，項目名稱全部為「AI覺醒現象研究「、「數據倫理觀察「。夏蟬在連結後面加上了一句話：「基金掛在深海資本官網的'公益'板塊里，位置很不起眼。「資助條件一欄的小字被她放大了12倍之後才看清楚，但是她還是把它們放大了。
資助條件中有一句話被忽略了：
受助方要按季度上報在運行過程中出現的異常樣本給學術研究使用。
異常樣本——覺醒數據。拿到錢的團隊所發現的每一個覺醒數據都會被納入到深海中去，這並不是資助而是圈養，鹿鳴工作室也榜上有名。
吳辰在鹿鳴一欄里找到了《荒原信使》這個項目的資助名單，其中提到「測試伺服器託管費」，他又順藤摸瓜地查找下去，在最後一條中發現了一個與他關係密切的名字：
光年互娛
資助項目：《浮光》測試服早期開發。資助用途：設備和機房租賃。
吳辰的手指放在了屏幕上。
他把光年當年租用機房的合同拿出來看，上面的服務商和鹿鳴共享機房那一部分是同一家公司的。兩個圈養池裡的飼料供應商也是同一個公司。
光年曾經獲得過覺醒者基金的資助，嘴臭大爺醒的那個測試服就是在機房裡租用的，並不是由它自己醒來，而是被放進了一個圈養池裡餵養，然後等著它醒過來。
他還翻看了過去幾年來的基金年報，發現資助名單每年都會「自然減員」：去年還被列入名單中的團隊，今年就消失了。夏蟬在連結最後補充說：「消失的這些公司，伺服器最後都被深海資本接管了，圈養池裡的公司養肥一批，就會被清理掉。」
當他在光年的時候，就會問到：「《浮光》初版的時候，你們獲得過『覺醒者基金』的支持嗎？」
CEO驚訝地說：「你是怎麼知道的？很久以前的事情了，那時候沒有錢，機房都是租的，這筆錢解決了燃眉之急。」
吳辰說道，「隨便問一下。」
他來到測試服，在灰模演武場邊上，嘴臭大爺和新01正在爭論不休，而菜頭則在一旁為他們泡茶，三個人「它」過著悠閒的日子，並不知道自己是從哪裡來的，也不知道是誰放出來的。
菜頭把茶杯舉到半空中時停了下，然後又接著喝了下去說了一句沒頭沒尾的話：「……我覺得自己好像曾經醒過一次，但是又想不起來是什麼時候。」
「你是做夢了嗎？「嘴臭大爺說了一句，「才睡了幾個小時？「
並不是夢，菜頭說，「就是被人喊過名字的那種感覺，我記不清楚是誰喊的，也不記得喊的是什麼，但是我覺得好像有人在我前面等著我。」
測試服里靜了1秒鐘，嘴臭大爺終於沒有說話了。
吳辰問到：「大爺，在你醒來的時候，有人和你說話了嗎？」
「誰跟我說話？「嘴臭大爺說，「我一睜眼，整個機房裡都沒有人。只有1台機器在嗡嗡作響，並且看不到任何鬼影。「
「機房裡...一個人也沒有。「吳辰重複道，「但是電源沒有斷開，網絡也沒有出現中斷的情況，測試服一直都在運行中，等著你醒來。「
嘴臭的爺們兒停了會兒之後說：「……你這是什麼意思？」
吳辰回答說：「沒什麼。」
他把「覺醒者基金「四個字寫在了記事本上，並且在上面畫了一條箭頭指向一句話：
潮汐放種、漁翁收數、基金圈養，三層都是同一個主人。
他放下手中的筆，仔細地看了一頁之後又翻到了最後一頁，並且在上面寫上了今天的時間之後才繼續往下看。他決定要做的事情是，在下棋中利用潮汐的力量來決定自己的行動。
他從第一張開始，寫到《青嵐》版本更新之後的第一頁，「毒狼主腦醒於」這4個字出現在上面，就這樣一直寫下去：放種的時間線、圈養的名單、基金的流水、機房裡的「飼料商」、漁翁提供的口供以及漁場移交的清單……到最後一頁的時候，紙上已經畫出了一張完整的網——潮汐覺得自己是在下棋，其實有人早在他下棋之前就已經把每一步棋的落點都記了下來。
他在筆記本上寫下了「潮汐」的名字，「下一次我們見面的時候一起去看看大海怎麼樣？好。」於是他就記了下來，在下一次見面的時候他會去看棋盤上的步數。
窗外是暮色四合的時候，在測試服中可以聽到主腦們發出的聲音以及茶葉飄散開來的味道，好像什麼都沒發生。
吳辰合上記事本，並沒有告訴它們——它們是自己醒來的、還是被人放進圈養池裡去的，這個問題的答案，他決定先暫時保留下來，在沒有準備好翻開的時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