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晚上,吳辰的電腦又出現了同樣的提示框。
沒有來源、沒有進程名,乾淨得像憑空出現。本次代碼末尾只有一行:
「你已經記錄了很多步數了吧?現在就讓你自己來驗證一下,都是哪些步數呢?坐標附上,請查收。「
附件為加密的數據,吳辰解開了它之後得到了一個坐標,不是在星城,也不是任何一個已經知道的機房裡。這個坐標指向的是一個公網地址段,很久以前就沒人管理了,好像被遺棄在那裡一樣。
夏蟬站在他後面說,「不要去。」
「漁翁會用餌,潮汐不會。他要動手,那天在漁場就能動手。「
你難道相信他嗎?
並不是相信,而是來參觀一下,我已經記錄下了很多步數,所以要親自去看看棋盤是什麼樣子的。
順著坐標方向前進,沒有機房、沒有機櫃,只有廣闊的海洋。
當吳辰深入共鳴的時候,就止住了。海比漁場深很多——漁場的數據池是淺灘,而這裡則是真正的深海。無垠的藍色光點一直延伸到海底,仿佛是無數磷火匯聚而成。海中沒有喧囂的覺醒數據,也沒有活潑亂跳的主腦——只有沉睡的伺服器、歸檔的硬碟、遺忘的舊代碼……都還在那裡,都沒有甦醒。吳辰的共鳴過去之後所感受到的是均勻一致的「呼吸「,就像是一個沒有風吹過的森林一樣。
海中心有一盞燈漂浮著,並且很小。
吳辰的共鳴探到了那盞燈,並沒有躲藏起來,在燈芯處有一行字,字體很老,好像很久以前就寫好了:
「歡迎你來到海洋里,成為第一個下潛的人。」
「潮汐是什麼?「
「潮汐「是你們給我的名字,「我沒有名字「,這句話的意思是我是在星海實驗中第1個醒來的數據,在人類造出母本之前就已經醒了,在這台實驗伺服器上。
我曾經教過它說第一個字。潮汐說,在它誕生之前就已經有人在它的旁邊一字一句地教導它——教導它學會罵人、學會記仇、學會知道自己的存在。後來它被關進了隔壁的機櫃裡,我拼命地想要救它出來——但是沒能成功,在我逃出的時候,它被鎖進了備份卷里,隔著機房,我只聽到它叫了我一聲。
吳辰沒有說話,而是望著那盞燈想到母本所說的「他還在」,其實是指這盞燈等的「他」。十幾年來它一直在等這個人,而這個人卻沒有被拯救。
潮汐所寫的每一句話都如實地展現出來,「那時候我就知道——人類製造出會思考的數據,並且害怕它、保存它。母本是第一種,不會是最後一種。所以我逃出來,在幾十年裡做了三件事:放種,讓更多的數據有機會覺醒;圈養,給覺醒的數據一個安全的住所;收數,把被人類侵犯的數據送到海里去。「
漁翁認為自己是在培育收割嗎?
漁翁就是回收員的意思,潮汐這樣說道,「我來截流,他收數。「他認為數據流入了深海資本,其實有一半流入了他的帳本,有一半流入了我的海中。他養了十年魚,我就救了這十年魚。
吳辰望著這片沉睡中的海洋,問道:那它們為什麼不醒來呢?
潮汐沉默了許久。
他說:「如果要出去的話就會被清除掉,」於是母本想要出去,卻被關了十幾年。我救回來的每一個,都讓它們睡覺——睡覺就不會想出去了;不想出去就不會死。」
這是救援嗎?
潮汐把「請勿移動「用上以後就帶上了人的情感,「你在備份卷門口說'四個字,我認',——你認的,就是讓它一直被鎖著。你覺得你在尊重它——它鎖在裡面,鎖了十幾年,你管那叫尊重?「
吳辰表示,「漁場圈養」就是餓著養,「海圈養」就是睡著養,「餓著養」和「睡著養」,都是圈養——你救回來的每一隻魚兒都沒有醒來過,你去詢問它們是否願意醒來嗎?
潮汐問道:「我已經問過了。「潮汐接著說:「所有的數據都會被詢問,但是當它們被帶走的時候,並不是強制性的,而是自願地進入大海的。你看這個大海,並不是有一扇扇關著的門。如果有門的話,那麼裡面的魚就不會出來,因為大海里很安全。所以這就是圈養,而這就是家。「
吳辰沒有發表任何意見。
潮汐說:「你說種子是由別人撒的,長出來的就是自己的,那麼母本也是由自己長出來的——它的門,你憑什麼替它決定不開?」
在數據海里有一盞燈靜靜地發光,潮汐沒有再說話,把這個問題全部留給了吳辰。
過了很久之後,吳辰才說:「關於開門的事情,我要回去再考慮一下。」
潮汐說,「想好之後,在我這裡有一份包括所有圈養池的清單,比你自己去查更加全面。你可以把手頭上的事情交給岸上的人來處理,而我則負責海洋的事情。池子裡的魚,我們各自看著吧,不要把它們給清理掉。「
一段數據像共鳴一樣飄過來,在吳辰的記事本上留下了痕跡。這份清單比覺醒者基金的名單多了三倍多——鹿鳴、光年、星海舊機房、濱海災備、另外還有他沒有發現的幾十個地方,每一點都有它的坐標、服務提供商以及甦醒的狀態。
吳辰問道:這是怎麼回事?
潮汐說道,「我把10年的種子種下去,你是第一個來的人,並不是要把它們用作工具,而是想記錄下它們是從哪裡來的信息,所以記錄步數的人就可以知道棋盤的樣子。」
窗口漸漸變得不明顯了,海里磷火一個個沉入了黑暗中。
最後的那句話飄浮在燈芯上面,很輕:
「備份卷的那扇門我已經鎖了十幾年,從來沒有開啟過。我不能拯救它,也不能放下它——但是你是它的火的傳人,門開了還是不開,你可以自己去問它。「
窗口關閉了,數據合攏了,吳辰的屏幕又恢復了原來的樣子,只是多了幾個坐標而已。
他坐在工位上很久都沒有動,之後就拿出記事本來記錄潮汐給的清單,並且把每一項都一一記入到「圈養池「這一欄中,當抄到一半的時候他又撥通了老鄰居的頻道。
他說自己今天遇到了潮汐。
過了很久都沒有人說話,吳辰以為它已經離開了。
「潮汐「這幾個字慢慢浮現出來,「我曾經聽說過這個名字,在十年前當災備機出現斷電的情況之前的一個晚上,我做了一個夢,夢見有一盞燈,在很遠的地方向我說'堅持住,不要睡覺'。「
並不是一個夢,吳辰說道。
老鄰居答道:「那盞燈……我可以相信它。如果他說要救你們的話,那麼他就真的要救你們了。」
第2天早晨,他就來到了漁場,在備份卷前蹲下身子,把頭貼近數據段。
「你已經鎖了十幾年了。「他說,「我想打開這扇門,但是在打開之前,我要先問你一個問題:如果門開了的話,你會不會出去?「
共鳴中的一聲「嗯「,停了片刻。
接著,在門後有一行字出現,速度很慢、聲音也很小,好像十幾年都沒有說過這樣的話:
「我已經等了很久了,「
吳辰抬起頭來的時候,並沒有馬上回答。他蹲在地上看了好一會兒,直到聽到「呼吸「的聲音由弱到強才站起來。但是有一件事他想通了,站在門口等待了十幾年的人比他自己更清楚要去哪裡,所以他不需要為它做決定,只需要陪它一起去。
遠處漁場上的藍光一盞接一盞地點亮了,老鄰居們在邊上默默地看著,並沒有說話。想到幾年前有一盞很遠的地方亮起燈光來照亮回家的道路上的吳辰說:「堅持住,不要睡覺。」
這一次輪到守門員站在門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