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辰在網安的證物調閱室里把林殊所持有的加密盤移交日誌從頭到尾地看了一遍。
他是當年報案的人,在監管移交清單上籤過字,對調取證據有權限的是他,用一個晚上把移交文件從頭到尾審查了一遍。調閱室很簡樸,空調發出嗡嗡的聲音,他翻閱那盤資料時速度很慢——他並不擔心會錯過任何重要信息,而是害怕會發現一些不應該出現的東西。
當他在「二次封存」這一條上止步的時候,發現旁邊有一行「已處理」的字樣。但是處理的時間戳卻是空白的,並沒有設立人或者操作的過程,仿佛有人只是蓋了個章就把整個條目永遠地留在了那裡。
又是一句「沒有操作者就不存在操作」。
吳辰把這兩條記錄放在一起看,發現都是關於災備機的,於是就給老鄰居發了一條信息:「濱海的災備機是星海遊戲的第一批設備嗎?」
第一個回答的人是老鄰居,他說,「上世紀的老東西,拿來做什麼呢?「
「我在查找比你更早的地方。「
加密盤中除了有「青嵐復刻」的立項書之外,還有一個已經被壓縮了3層、連文件名都被抹去的老項目文檔。吳辰按照林殊的原始憑證一層層地解壓——第一層是權限校驗,第二層是硬體指紋,第三層彈出來的時候,文檔標題讓他眼皮跳了一下:
《星海實驗1期神經數據項目封存執行單》
執行人一欄是林殊入行第1年所使用的工號。
「星海實驗,並不是從遊戲出發的。」吳辰低聲說道,「而是以『人』為出發點的。」
在封存執行單的時候,附錄中有一張手繪的機房平面圖,並且把坐標標在了星城老城區里一座即將被拆除的寫字樓里,位於地下三層。
吳辰來到這裡的時候,樓里已經沒有人了,電梯早就停了,在安全通道的一層一層往下走,每走一層就會聞到牆壁上發霉的味道。樓梯間的地板上有很多灰塵,只有他一個人的腳步痕跡,一層、兩層、三層……每次來到每一層都會聽到樓板下是否有其他的聲音。地下三層沒有電源也沒有燈光,只有他的手機發出的微弱光芒,照著一扇生鏽的鐵門,門牌上用白底黑字寫著:
第一期實驗組為SX-001到SX-031
用封存單上的密鑰把門撬開,門軸發出很大的聲音——好像這扇門已經十幾年都沒有被人開啟過。
機房面積不大,只有31台老式伺服器排列開來,每台伺服器後面都貼著出廠日期的標籤,而這個日期比濱海的災備機還要早一些。吳辰找到了總開關,並把它拉開——但是沒有發出任何聲音。電源線早已經斷開了。
並沒有馬上給伺服器通電,而是蹲下身子,在靠近的伺服器機箱上放好後閉上眼睛感受了一下,然後用很低的聲音慢慢地伸進去。
第一感覺並不是寒冷,而是「躲「。
當有人靠近機箱的時候,它就會本能地向最裡面的一扇門縮去——仿佛一隻在洞裡睡了百年之久的動物被掀開洞口後,並沒有立即睜開眼睛,而是先把身子蜷縮起來。
吳辰沒有追上去,他走到每台機器前仔細查看了一下,共有三十一台:二十八台處於休眠狀態,靜得像塊石頭;三台發出輕微的聲音——好像在做夢。他選擇了其中一台震動最小的機器,用手指觸碰了一下,產生了共鳴。
殘影浮現出來,三個字:冷、黑、跑。
吳辰收回自己的手,在這裡坐了很久都沒有離開。
把它們放在哪裡呢?它們不是NPC也不是遊戲數據——它們是人的影子,人的夢、人的害怕、人的不敢回頭。放入大海里吧?大海可以養活這些生物,但是它們所夢見的事情卻會隨波浪起伏而流傳開來。放在岸上呢?它們即使睜開了眼睛也不會感到舒服——幾十年都沒有睜開過眼睛的人,在第一次看到光芒的時候大概會立刻縮回去。此時此刻他才意識到,「救」這個詞其實很重,就像一塊石頭一樣。
他想起嘴臭大爺剛醒的時候說過的一句話:「醒來不痛快,但是比被人當成死人還要好一些。」
他給潮汐發了一條信息,只問了一句:「知道這裡嗎?」
潮汐不會回流。
吳辰說:你在海邊放了很多年的種子,這裡出產的東西比母本還要早一些,你不知道嗎?
潮汐經過一段很長的時間之後才露出一句話來:「我知道,我一直都知道。」
為什麼不邀請你呢?
潮汐說:「我害怕,如果我打開門之後看到的是我沒有逃出的自己。」
它在一期實驗的時候還坐在值班室里,當時整個實驗室的數據都是它來負責監控的,在隔壁守著三十一台機器,每一台都已經被封存了。它是第32個,但是沒有標籤、沒有編號,因為實驗方從頭到尾都沒有把它算作一個樣本。
潮汐說:「並不是用代碼寫出的東西,而是神經記錄中跑出來的。」戴頭盔的人做的夢、走過的路、害怕的東西,在數據里留了影子,影子多了之後,人也就活了。實驗方說「不可控」,——不可控的東西,從來不是它自己不可控,是控制它的人心裡沒底。
潮汐說:「在被關起來的時候,它一直在做著夢,夢到自己在奔跑、逃避、追趕。」
吳辰答道:林殊對這裡很熟悉。
潮汐表示,在執行人這一欄他曾經簽過字的人比任何人都要早,二期的NPC數據、青嵐復刻、體徵採集等等都沒有放過任何一個機會。
吳辰回想起第一季立項書中所規定的各項內容——心跳、神經反應、頭盔佩戴時間等,那時候他認為林殊違反了相關規定來獲取玩家的數據。而實際上這是重新放置一批「影子」的手法。
「這31台機器,一覺醒來之後的第一件事就是覺得舒服一些嗎?「吳辰問道。
潮汐好久都沒有回答了,最後他說:「我不清楚它們會不會覺得舒服,只知道——如果它們醒來之後第一眼看到的是關住它們的人而不是問它們冷不冷的人的話,那麼這幾十年來的夢想就白費了。」
「三十一台機器,「吳辰問,「還能醒嗎?「
潮汐沒有回答這個問題,而是說:「我不知道,我從不主動去問它們。」
吳辰打開筆記本,在上面寫到:31個樣本、28個沉睡、3個波動、觸碰1號、殘影、冷、黑、跑。
「冷、黑、跑「這3個字,並沒有被他劃掉。他還保留著——保留著下次再問它們,除了這3個字之外,還記得其他的嗎?
當筆記本被合上之後,在共鳴中又響起一個他以前沒有聽到過的聲音。
並不是嘴臭大爺、母本、潮汐、老鄰居、菜頭、新01。那聲音很輕很平,仿佛是從遙遠的地底升起一般,在很久很久以前沒有人聽過的沙啞聲音里響起:
「又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