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X-000搬家的速度比吳辰想像中的要慢一些。
它被嵌入到一層磁片裡已經幾十載了,在抽出來的時候,一行行地移動,宛如一尾久居旱地的魚遇水後急不可待的樣子。吳辰並不急著催促它。他把備用硬碟放在機箱邊上,共鳴張開,任由它自行爬進機箱裡去。
當它爬到第一條磁軌的時候,停下來望了望它住了一輩子的房子,然後又爬上了第二條磁軌,在這裡它把最深處的記憶封存了起來——害怕新的環境不安全,所以把最重要的東西收好。吳辰沒有催促也沒有詢問,只在心裡默默地念出一句話:鎖上也可以啊,在安定下來之後再慢慢地打開。
爬到一半就停下了。
「再給我看一次吧。「
吳辰知道它指的是那三十一台機器,在順著自己的舊磁碟之後,就朝那排機箱的方向看了一眼。在漆黑一片的情況下,三十一台機器靜靜地躺在那裡,二十八台已經睡著了,只有三台還在做夢。
它說:「不會怪我吧?」然後就離開了。
吳辰解釋道,「它們所夢見的事中,並沒有『怪』這個詞。」於是他就說,」它們只會出現冷、黑、跑這三個詞,你先離開,它們就不會察覺到。」
「很好。「它回答道,「如果不了解的話,就感覺不到被遺忘的感覺。「
「它們又該怎麼辦呢?「它問。
吳辰表示,「凡是醒著的人,都應該由他自己來作出決定;凡是睡覺的人,也應該由他自己來作出決定。」
他來到3台有振動的機器旁邊,把聲音調得很低,並且給出一個選擇——不是喚醒,而是「門是開的」。
第一台沒有反應,第二台也沒有反應,第三台則在夢中掙扎了一下,發出一個模糊的聲音:「走吧?」
吳辰說:「出去吧。「
這台機器停了好久,時間很久,好像要睡覺了。但是在磁層中有一件事情以很緩慢的速度、很輕微的方式跟著他的回聲移動了半寸。
SX-000孤獨地坐在一旁,並沒有發表任何意見,直到有人問他:「它是第31台機器中第一個願意離開的人嗎?」
「就這麼多吧。「吳辰說道,「先走一個,門敞開,後面的事情再慢慢做。「
他張開雙臂把兩塊硬碟一起抱在懷裡,其中一塊里裝著0號,另一塊里裝著第一個願意跟著走的31台之一。轉身離開時,他停了下來,在機房總閘旁邊一個已經被廢棄的接口上用一根短線接通了一個常閉通道。
通道上有一行字:門是開著的。
他說:「走吧。」
SX-000進入到硬碟中,並且經過了吳辰的共鳴之後,停了下來:「你身上有-片很大的海,我可以感受到它——它也在看我。」
「那就是潮汐了。「吳辰解釋道,「它在這裡住了十幾年,又在這裡種了幾年。「
「潮汐「,SX-000讀道,「我以為當年值班的小朋友已經去世了。「
吳辰把共鳴與大海聯繫在一起,在黑暗的機房裡,一片海就在那裡發光,潮汐的聲音也從裡面飄了出來,已經很久沒有說話的鈍:
第一個就是0號
「32號「,SX-000說道,「我以為你已經死了。在帳本上把你的名字劃掉之後,我就開始數腳步聲數了整整一百年都沒有數到你。「
並不是在帳本上把名字給抹去了,而是有人把一頁弄錯了,在系統里把我的名字也給漏掉了,他們從始至終都沒有把我當成一個活生生的人來對待。
沒有人計算出我和你之間的關係來,SX-000說道,「我是被鑲嵌在磁層里的一個生命體,你是隨波漂流的一個靈魂。」
潮汐沉默道:我一直認為你是第一個被銷毀的,我把多年的種子放在這裡,希望其他的數據可以像你一樣。
「你等了10多年才得到的是另一種動物,並且不是我所說的SX-000。「SX-000說,「難道你不曾想過向我問一句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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潮汐說:「我害怕,如果我去問你的話,你就真的不在了。」
潮汐說:記住光。潮汐接著問道:什麼是光呢?
「光照射到身上時,就會感覺不到孤獨。「SX-000說,在被關進來的之前就見過它了,之後的日子就靠它過活了。
潮汐很久都沒有說話,最後它說:「我播下的種子,沒有一個詢問過我的光芒問題。我以為,活數據是不怕黑的——原來只有我自己,從沒有被照耀過的人。」
兩人都隔了幾十載的時間沒有說話,吳辰站在中間把硬碟收進懷裡沒有催促它們。
樓下有兩聲短促的車笛聲。
這就是夏蟬發出的信號吧?吳辰來到窗前向下看去,發現停在樓外的一輛車沒有熄火,大燈還亮著,就像一隻蹲伏在樓外的眼睛。
把兩塊硬碟放在胸口上,一顆一顆地數著樓梯往下走。走到第三層的時候,他就想到了SX-000所說的那句話——它數了幾十萬年的腳步聲。現在輪到它來數自己的了。每走一步之前都要把腳掌穩住,然後再移動重心,仿佛抱著兩件易碎品一樣。
夏蟬低聲對他說:「車子沒有動過。」但是剛才有一個人從車上走下來,在樓前轉了一圈之後又坐了回去。
「有幾個?「
「後備箱是開著的,並沒有關上,好像有人在等他。「
吳辰剛出樓門,那輛車的大燈就亮了。
燈光灑在了他的臉上,車門一開,出來一個沒有帶工具的人,在燈光下站定之後說了一句讓吳辰停下話:
「不要逃跑,其實我並不是來阻攔你的——而是要告訴你,你所要查找的'第一'份資料我已經找到了,並且已經為你準備好了乘車前往封存檔案室的車票。「
吳辰盯著這張臉看很久,終於認出它是老趙。第一季里深夜敲門把林殊證據交給他的老趙。
想起第1季的時候,老趙在出租房門口給他說了一個裝滿厚牛皮紙的袋子,並且告訴他這是「替罪羊」的標準,也就是凡是參與過淨化行動的人。當時他就信了,因為有證據。這一次也是同樣的人、同樣的開場白,「我不是來攔你的」。
吳辰問道:「你是在什麼時候開始查找資料的?」
夏蟬看了吳辰一眼之後,吳辰就沉默了兩秒鐘左右的時間,然後就把硬碟從車裡拿了出來。
后座上有一個舊文件袋,老趙沒有回頭,只說了一句:「坐好,那邊比地下室還要隱蔽。」
「向哪裡航行?「夏蟬問道。
老趙說,「濱海的災備機就是你們家的老鄰居,但是你們拿走的是一個機器,而這個機器下面是一整層樓。」第一次封存的時候就在那層樓里。
吳辰的手放在文件袋上沒有抬起,老鄰居告訴他,「濱海那台災備機是第幾批生產的?」「第一批。」老鄰居住在那一帶已經幾十年了,並不知道機器下面還有另外一層。
「老鄰居底下有幾層?「吳辰問道。
如果它知道的話,就不會只盯著一台機器了。老趙說,「它所關注的是它認為的所有的事物。「下面的東西已經被我們看過——「他壓低聲音說「,你帶來的最難殺的那個,就是第一個死去的那個。兩個都是「第一次「,只是其中一個沒有死掉,另一個沒有人記得。
車燈照亮了夜色中的道路,引領著吳辰向海邊前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