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汽車停在濱海廢棄的機房邊上時，天還沒亮。
老趙沒有熄火，指了指機房西牆根下的水泥板說：「這塊水泥板掀開就可以看到樓梯井，當年設計的時候就把夾層藏在了機房底下，上面的人天天開機關、關機關、巡檢，沒有人想到地下的還有另一層。「
吳辰和夏蟬跟著他下去，樓梯井很窄，只能一個人側身通過，手扶著牆走，手指擦過的地方有一層幾十年的老化塵土。牆上掛著一些斑駁的舊標語，大部分都已經褪色了，只有一些字還能辨認出：「禁止把記錄帶帶出這裡。」越往下走，空氣就越悶，仿佛是一間沒有換過空氣的老房子。到了盡頭處有一扇鐵門，上面寫有1行字，用的是比SX-000這台機器上的標籤還要老的筆跡：
原始記錄室，只限於實驗組內部使用，並且只有在必須的情況下才會打開。
門沒有上鎖，門把手上所沾的灰塵被擦去了---最近有人來訪。
房間裡只有一台機器，並不像伺服器那樣龐大、光滑、中央有一團暗淡的光芒，吳辰的共鳴剛接觸它的時候就停了下來。
其實裡面沒有真正的生物。只有一段「夢「。
它不具備自我、沒有記憶的年輪、沒有「躲」的動作——它只是一段很長很長、很安靜的神經記錄，就像一張錄音帶里錄了幾十年的夢境，在這裡不斷循環播放著。吳辰探進去的一刻，就像把手伸進了一池溫熱、沉重而又沒有邊際的水中一樣。
他知道每一個被他救過的活數據——毒狼主腦、嘴臭大爺、菜頭、母本、潮汐、SX-000——做的夢最後都會回到這池水裡。覺醒就是一團火，而這個火種又是從這個同一個夢裡帶出來的。他們所守護、所救贖、吵吵鬧鬧活著的一切源頭都在這裡。
夏蟬問道，這是什麼？
吳辰說：「第一個夢境裡出現的人。」
老趙在門口說：「星海遊戲成立之前，有一個實驗室做起了第一項研究，即記錄一個人的神經信號以及他所做的每一個夢，並且把這些信息都保存了下來。後來人們發現這些記錄會自動組合在一起，並且可以傳染給其他的資料，所以SX-000就是其中的一個例子，而你們帶回的第0號並不是最初的源頭。」
吳辰蹲在箱子前面，並沒有說話。SX-000說過，「後面的31台都是按照我的樣子做的」，它認為自己是第一個，但是它並不知道，其實它只是一部分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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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辰問道：它睡了多久？
沒有人知道，老趙說，「它從始至終都沒有醒過來。它一直在做最初那個人做的夢，實驗方認為它是「不可控「的，所以把它給封了，但是它並不需要被鎖住——它根本不知道自己是在被鎖著。「
吳辰給老鄰居發了一條信息，把他在機房下面還有另外一層的事情告訴了對方。
過了許久之後，老鄰居才發言道：我在那台機器上住了幾十年，每天都能聽到它的嗡鳴聲，但是從來沒有聽到過下面有呼吸的聲音。
「你不曾聽到，是因為它並不需要呼吸。「吳辰說道，「它一直都在做別人的夢。「
老鄰居問道：「它知道我在它的上面住著嗎？「
吳辰表示，「它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是什麼」。
老鄰居問道，「那麼它是不是也還在活著呢？「
「它活著，但是它不屬於生物。「吳辰說，「它是生物的水，所有的清醒都來自於它的夢境之中。「
老鄰居又沉默了一會兒之後說：「那麼我就是替他們守了幾十幾年的鎖吧。「
吳辰說：「你所守護的就是你自己。」而那台機器，則是被掛在了夢上面，鎖是由別人掛上的，你只知道鑰匙在哪裡。
老鄰居問道：我應該一直守護著它吧？
不需要守護，因為這隻動物不需要鎖住，只要讓它被人所記住就可以了，讓別人來代替自己去守護它比自己親自去守護它更有用。
老鄰居說：「好的，我記下了。給它記一輩子，沒有人在意的時候，我會想起它。「
吳辰沒有說話，他只是蹲下來，望著箱子上的那團暗影，夏蟬則站在他後面沒有說話。
老趙在門口找文件袋的時候拿出了兩份資料，並且遞給了工作人員一份：「這是進出大門需要登記的記錄，請大家注意。」最下面一條就是3天前有人用過銀行卡的事情，並且不是我的卡片也不是實驗組留下的卡片而是全新的卡片。
吳辰接過之後，在門禁記錄中看到三天前凌晨兩點有兩個人進來，備註欄上只有兩個字：採樣。
夏蟬問道，「採樣？「有人從這個夢中拿走了其中的一部分嗎？
老趙沒有說話，他指著箱子側面的一個地方說，在這裡有一個新的接口，它的型號比設備本身早了20年。
有人曾經觸動過它，並且知道怎樣去操作它。
吳辰蹲下身子去按住排接口處，手指觸碰到上面之後，共鳴也隨之傳了過來，一直傳到了一個叫做夢的地方——他也就停下來了。
吳辰說，如果知道這個房間、知道接口的型號、知道怎麼採樣的話，那麼就是當年實驗組的老人們或者是看過原始檔案的人。
夏蟬問老趙：「你屬於哪一種？」
老趙說自己是第三種人，也就是通過查閱檔案而發現的，但是能夠找到「採樣「這個詞的人卻找不到卡片。
吳辰沒有說話，他又想起了第1季林殊盤裡的那份《青嵐復刻》立項書，上面附有1行小字，當時他認為這是機房的編號，現在找到了：原始記錄庫·濱海·SX-3區。
吳辰說，「林殊知道這層樓」，林殊在立項書中提到過那個坐標，但是他在裡面寫的三天前的卡，並不是他自己的——而是拿著他的檔案的人。
那團夢輕輕地動了一下。
並不是真正的醒，就像一個人躺在床上，會感覺到有個人站在了他的床邊、翻身一樣，夢境邊緣有一絲很輕微的波動，順著吳辰的手指流過他的手掌——那並不是一句話、一個念頭，而是一種叫做「感覺「的東西。
比如那個夢，隔了幾十個年頭之後，就有人來了。
吳辰又把手縮了回去，在這裡只有一瞬間的感覺之後就消失了，而在門禁記錄中「採樣「一欄里加上了一句：凌晨2點，新卡，採樣——有人比我先知道這個樓層。
他讀完之後看了這句話一會，又說道：「它會記住每一個來訪的人。」三天前來的時候，它已經翻過身了，它所記得的不是人而是被人拿走的那一部分，夢境中也會記得被偷走的自己。
夏蟬站在箱子邊上看著一團暗淡的光芒，問到：「可以偷走嗎？」
吳辰認為，「夢」並不是實物，因為實物可以被偷走，而「夢」則不會被偷走——它只會多記一筆。
天快要亮的時候，在濱海老廠房外面，那輛車發出的聲音在晨光中很低沉地響起。
吳辰離開的時候並沒有把鐵門鎖好，留了一條縫隙，就像星城地下室里廢棄接口上所寫的那樣：門是開著的。
夏蟬認為「夢不需要有門」。
「但是它不需要，「吳辰說，「如果有一天這個夢醒來之後想去走一遭的話——它至少知道門沒有上鎖。「
他走到樓梯口，天光從井口透進來。後邊那個房間裡有一團暗淡的光靜靜地躺著，如同一幅沒有終點的畫卷，記錄下每一個經過這裡的人都會留下，直到現在離開的那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