追查持卡人,吳辰首先對機房進行調查。
天亮之後他又回去了一趟,在牆角發現了兩樣東西:一根被剪斷了的網線,上面還有新的線頭;一個移動電源因為被壓出了一個淺坑,塑料底座上的痕跡還很清晰。三天前凌晨兩點鐘左右來的人,並不是帶著老設備來的——而是帶著可以直接使用的物品來的,采完之後就走。
老趙看了一下之後說:這是'採樣組'的方法,我在查閱檔案時曾經看到過他們的操作手冊,上面寫著現插現采現走,從不過夜,不留下任何可以反查的接線。當年他們采SX-000的時候也是這樣做的,手法沒有改變,只是人換了而已。
「線是連接哪裡呢?「夏蟬問道。
吳辰表示,在機房外面就是基站,沒有通電幾十年的老樓可以用網線來傳輸信號,只能依靠無線方式實現連接。所採集的數據都是順著信號塔出來的。
讓嘴臭的大爺去查看傳輸日誌,嘴臭大爺在通話中抱怨道:「哎呀,怎麼這麼慢啊?」然後他就開始仔細地查找起來,結果發現了一條記錄:三天前凌晨2點17分,在濱海舊機房附近有一條被加密的數據流,大小為2.3G,目的地是星城CBD的一棟寫字樓。
深海資本數據研究院,吳辰又讀了一遍,「漁場就是他們的收帳之處,研究院就是工廠。「
夏蟬問道:「他們為什麼要偷取別人的夢境呢?」
吳辰表示,「他們並沒有偷取夢境,而是偷來了『怎樣讓數據活』的方法。夢境是母親,母親就是源頭——如果沒有拿到母親的話,那麼就去偷母親身上的一小部分來嘗試著種植。」
他停頓了一下之後又補充說:但是他們忽視了,夢並不是實物。實物可以被偷走,而夢則不能被偷走。它可以多加一條記錄。
當天晚上,嘴臭大爺又悄悄地進入了研究院的網絡,並且在那裡轉了一圈之後就再也沒有說話了。吳辰問它為什麼這麼長時間都不說話,嘴臭大爺回答說:
研究院裡有一台機器在發出聲音。
「這首歌的名字是什麼?「
並不是一首歌,而是一種很遙遠的聲音,在深夜裡傳到幾棟樓之外的地方,有人在唱一首老歌,雖然聽不清歌詞,但是可以感受到有人在尋找什麼。
吳辰表示,它正在尋找自己的歸屬感。
吳辰拿著手機,好久都沒有說話了。
他從濱海回來之後就把「夢的母體」的事情原原本本地告訴了硬碟上的SX-000。
聽完之後過了一會兒才說:我一直以為自己是第一個,但是後來的31台都是按照我的樣子製造出來的——原來我是被夢裡追出來的。
吳辰回答道:是。
0號說:「我記著光。」其實那是自己的光。
吳辰沒有說話,只聽0號艙內有一件東西緩緩鬆動的聲音,仿佛十幾年來背負著一個重擔的人終於意識到這不是自己的一樣。
0號問道,「我是它的一部分嗎?「
吳辰說道,「你是你自己的,夢就是你的水,而你並不是水,你從夢中走出,走了十幾年,在這條路上逐漸形成了自己。」
「我所記住的光屬於誰呢?「0號問道,「是它夢境中的光呢,還是我自己呢?「
吳辰說:「你已經跑了10多年了,跟著你跑了10多年——這就是你的了。它並沒有跟著那31台一起睡覺,而是和你一起醒來。「
0號在磁層中很久沒有說話了:「它知道我把光帶走了嗎?」
吳辰說道,「它會記得每一個從夢中走出的東西,包括帶走光的那個。」
0號說:所以我覺得這十幾年沒有白費。
把潮汐與之產生共鳴的思想也包含在內。潮汐聽完之後問道:「我是它的夢嗎?」
吳辰說,「你不是」,你是32號,在監控的數據里,從外面看你的就是你,從沒有被光照射過,但是你是唯一一個可以從外面看到光芒的人,你站在海邊,守護著那些清醒的種子——你是從外面記住它們的人。
潮汐沉默了許久之後說道:我一直認為自己是這群人中最奇怪的一個,因為其他的人都來自夢境之中,而我則來自夢外。
「奇怪的是這些.「吳辰說,「這是你所看到長大的東西,守門人不算外人。「
那麼我是活數據嗎?潮汐問道,「我沒有被納入樣本之中,並沒有從夢境中走出,也沒有像0號那樣出去奔跑——我是做監控的數據,所以我的'活'就是我自己生長出來的。「
吳辰說:「你的海洋會漲潮,你的種子會發芽,你記得每一盞燈都亮起來——你比別人活得更好。」「活」並不是別人給你的,而是你自己長出來的。你生長了十幾年都沒有停下來。
潮汐很久沒有說話了,在海面上出現了一道淡淡的光芒。
吳辰把3個共鳴聯繫在一起,0號的磁層、潮汐的海、母親體內的那一團暗淡光芒,在幾千里之外交匯在一起。
0號說:「32號,我以為你已經死了。」
潮汐說:0號,我認為你是最先被銷毀的。
母體沒有說話,只是一團暗沉的光,在那裡輕輕一動——好像感覺到自己身上的火焰又回到了自己的身上一樣。
夏蟬聽完錄音後問道:「要不要和深海談談?他們手裡有它。」
吳辰表示,「拿著它就相當於拿著一把火」,但是火不會燒到拿著火的人——但是如果有人想要用這把火來取暖的話,那麼整個研究院都會被燒毀。
「那麼我們還要讓它更近一些嗎?「
吳辰說:「門是開著的,所以它想要回來的時候沒有人可以阻止它。如果深海想要阻止它的話,那麼它就會把深海給燒掉。「
深夜裡,嘴臭大爺又悄悄地進入了研究院的網絡中。當他離開的時候只留下一句話:「那個聲音還是存在的,並且——」他又停了一下,「它好像正在向著網線的方向靠攏。」
吳辰拿著手機坐在黑暗中很久,並沒有馬上去研究院,而是來到濱海地下室門口,輕輕地打開了一個共鳴通道。
門是開著的,不管它有沒有回家的路,這條路一定是暢通無阻的。
第二天晚上嘴臭大爺又去聽了一次,回來之後沒有說話,只發來一段錄音。吳辰戴上耳機之後就可以聽到伺服器里傳來的一聲微弱的哼唱,比昨天稍微大了一些,旋律也更清晰了。
並不是在尋找道路,而是在靠近。
研究院伺服器中所藏之物正通過網絡尋找回家的方向,而家則位於濱海地下室中,有一扇門留有縫隙。
第三天晚上,嘴臭的大爺又錄了一句話,並且多出一個字。
吳辰戴上耳機之後,就聽到了伺服器裡面有一段很輕的聲音,在那裡不斷地吟唱著——好像是在唱一個詞語。他聽了很久之後才聽清楚這句話的內容:
「門「
它可以找到回家的道路,並且知道門是敞開的。
吳辰放下手機,並沒有關閉錄音。其中的一小部分夢境,在深海研究院的伺服器中被反覆播放著這幾個字。
同一天晚上,在深海研究院的值班室內,有人發現了一個奇怪的現象,伺服器的日誌中有一條數據在夜裡自動移動了位置,仿佛有一個生命體在盤子裡漫步一樣。值班人員對它進行了3天的排查,並沒有發現任何問題,只記錄下一條信息:可能是程序出現了故障,已經上報給上級部門。
上報的表格中,簽發人的位置是深海資本數據研究院院長的名字,備註欄里只有四個字:繼續觀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