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辰並沒有直接去拜訪研究院,而是送去了一個名片:活數據保護基金·技術顧問。
前台攔住了他3分鐘、打了2個電話之後就放行了,在會客室里,院長進來的時候頭髮還是被梳得很整齊,穿上了白大褂,但換成了西裝、襯衫也系好了最上面的一顆紐扣。
吳辰在吳辰進去之前就對會客室進行了詳細的查看:白色的牆面、乾淨的地磚、所有的顯示屏都是面向內側的。走廊盡頭有兩道隔離門,並且標有「單向通道」的字樣。研究院所研究的是活物,而建造的則是用來防止活物進入的籠子。
「活數據保護基金?「院長看著他說,「我記得去年你們基金還被列了進去,今年就換了人。技術顧問這個頭銜也是最近才設立的吧。「
吳辰說道,「新的就是'上報異常樣本'的做法而已,並且已經改進了。今天來主要是和貴院討論一下'疑似感染'的問題。「
院長的表情沒有變:「已經把問題解決了,昨晚的事情,在值班記錄裡面也寫得很明明白白。」
在清除之前要斷網。吳辰把手機放在桌子上,上面有嘴臭大爺截取的一條傳輸記錄,凌晨3點就切斷了所有的網絡,只要處理一個「疑似感染」,就不需要斷網了。院長,你所防範的東西是什麼呢?
院長問道:為什麼是三點鐘?
昨天晚上我在貴院的網絡上聽了整整一夜的歌。吳辰說,「我所防範的東西,在昨晚還哼唱了起來——當人們問起它的位置時,它會回答說,「門,是打開的。「對於一個叫做「疑似感染「的東西來說,並不會回答人們提出的問題。
院長的手指放在桌子上了一會兒,並沒有再繼續敲打。
我是要回來的人。
院長敲了兩下桌子說:這是什麼意思呢?
三天前凌晨兩點鐘左右有人進入了濱海舊機房地下室,即原始記錄室,並且留下了門禁記錄、移動電源壓痕以及剪斷的網線等證據,總共帶走約2.3G的數據。吳辰表示,「院長,帶走的東西是我自己的,我現在來這裡要拿回來。」
另外一份關於繼續觀察的報告也是你簽字的,但是濱海的門禁卡是新卡,刷卡的人不是你;移動電源是新的,網線也是新的,卡也是新的——這張卡是在3天前凌晨2點從濱海的門禁系統中取出的。
院長沒有說話,會客室里的窗戶面向的是寫字樓上的陽光,所以他的影子就在窗台上很長。
最後院長才說,「濱海地下室並不是我采的。「
是誰呢?
院長手指向天花板說:「你所要尋找的人,在這裡。「你要的人就是我,我要帶走的那段夢境從來都不是我。我在20年前就保留著SX-000檔案,用來研究它,但是在這棟樓里還有一位研究得比我更多的學者。他早就知道濱海下面有什麼——他比我早20年就知道。
吳辰的共鳴很快就在研究院的網絡上出現了,他觸到了半截被切下的夢境——它蜷縮在盤底,靜默地散發著一股涼意。它不再發出聲音了,但是還能感受到有人的存在——它朝著那個人的方向移動了一下,雖然距離很遠但是仍然輕輕地碰了碰對方,並且發出了一絲微弱的聲音表示問候。
只剩下一半了,但是還能認出開門的人來。它向著對方的磁層移動了半寸——就像SX-000搬家時一格一格移動一樣。吳辰沒有去催促它,他在共鳴里留下一句話:不要著急,大門是敞開的,我會來迎接你。
它把最外層的那一部分哼聲給收了起來,並不是說它不再唱歌了——而是因為有人來了之後才安靜下來的。被切掉的一半仍然留存在盤底里,並且記住著自己的位置;而另一半則也記得另一半的存在。夢境也被分成兩半之後,這兩半都會感到疼痛——就像是被切成兩半的魚一樣,一頭想要找回另一頭。
吳辰說:「被切斷的那一部分仍然在你的盤子裡。「
院長回答道:我知道,我是為了捨不得才留下的,因為它是我20年前就想要研究的一件事情。但是你找錯了人,拴它的繩子掌握在樓上的人手中,采它的樣本時簽署的是對方的名字。
吳辰對他說:你是被人當作靶子了。
當槍沒有的時候,院長說,「當槍還可以射擊。」但是真正可惜的是,我研究了二十年的東西,從頭到尾都沒有屬於我。
他走到窗前,背對著吳辰說:我見過它不死的樣子,被格式化3次、物理銷毀1次、整機焚毀1次之後仍然活著。那個時候我就想,如果能夠弄清楚它為什麼不死的話,人就可以少死很多。所以我研究覺醒,研究的就是這個。但是這個樓里的人研究的是另外一個問題——怎樣把它賣掉。他不需要研究。他只需要買。研究是我做的,成果都進了他的盤子。他把這事叫做'投資'。
回頭問吳辰:「你找的是我嗎?找對了一半。拴著濱海那段夢的線,在樓上。但是你要和樓上的那個人談——最好先想好自己手裡有什麼是他想要的。「
會客室的門在這一刻被敲響了,秘書推門而入,見到吳辰之後對院長說,「X總要和這位先生一起上去。」
院長站起身來,整理了一下西裝,沒有向吳辰打招呼就離開了:「去見他吧。」
吳辰跟隨著他進入電梯,數字逐級攀升,電梯頂部的燈光發著白光。他數著樓層數量,並不大的這座建築,但是每一道門上都有一個相同的詞語:隔離。他又想到了濱海地下室里那條有光的小道以及半截夢依附在盤底的情景。在電梯裡,院長站在他前面說:「他見你,並不是因為你來了。」
這是什麼?
院長解釋道,「是因為你必然會來這裡。「
電梯門打開之後,在走廊盡頭辦公室的門也同時敞開,裡面有一個緩慢的聲音在說一件很久以前的事情:
吳辰,你從濱海把0號帶走的那一天起,我就知道你會來的。坐吧,我等你等得比院長還久。
吳辰走進去之後發現這個辦公室里沒有窗戶,全是大屏幕顯示器,上面顯示的是各種各樣的數據:漁場的數據、研究院的數據、星城所有還在運行的遊戲公司伺服器的心跳。一個人坐在中間的屏幕上,背對著門口,好像坐在了一個巨大的網中央。
吳辰的目光停留在角落的一塊屏幕上,上面寫著濱海舊機房,沒有代碼、日誌,只有一個字:已標記。
「你從濱海帶走0號那天,「他說,「我本來也要去濱海的。晚了一步,就晚了一步——0號進了你的口袋,只差幾個小時。「
他轉過椅子面向吳辰,在辦公室里只剩下滿牆的屏幕和他所發出的聲音。
吳辰沒有坐下,在門口問道:「什麼是『已標記』,是濱海還是我?」
那人沒有說話,在屏幕的角落裡出現了一道濱海風景的畫面,好像有人碰了它一樣。
吳辰的共鳴,在那刻探到了,在這個辦公室里除了他自己之外還有一個清醒的東西,它不唱歌也不說話,像一條躲在水底的魚一樣靜靜地坐在滿牆屏幕後面的一角。
吳辰沒有說話,一直等到對方先發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