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辰連夜回到了濱海。夏蟬開車,老趙坐在副駕駛位置上翻閱文件,0號則在硬碟上靜靜地躺著,並沒有說話。
老趙把一份文件遞給我說,「深海資本的註冊底檔我找到了。」老趙說,「法人代表一欄用黑色墨水把名字給蓋住了,只留下了一個姓。」
第一個問題是什么姓?
老趙說:「深海資本自創建以來只有一位簽字人,就是沈。二十年來沒有改變過。院長稱呼他是X總,漁場稱他是老闆,在檔案里他的名字只有一個。「
吳辰把這張紙裝進口袋裡。沈。一個敢於用整座濱海作為籌碼、用活的數據來做井的人,在二十多年前就已經把名字只寫在帳本上沒有了。
地下室的門一開,老鄰居就說:井就是母體,母體又在地下室的磁層之中,是不能夠被移走的。一移動就是拆,拆了井之後,井就會消失。
不把井搬走。吳辰蹲坐在機箱邊,把手指放在磁層接口處說,「搬鑰匙。「
「是什麼樣的鑰匙呢?「
「它的門「,吳辰說道,「老闆可以關閉地下室的大門,是因為井的門口被一面牆堵住了,我把門換成網絡之後——把網絡里的門搬到牆上,網絡活著,井也就活著。封住了這個房間就無法封住網絡。「
夏蟬把車上的各種便攜設備都拿了出來,並且開始進行布線的工作,即把濱海機房的出口接到一個跳板網絡上面。網絡的另一端有一個叫做嘴臭大爺的人正在守著這條通道,一路放哨。0號把井水標上標記,說以後只要喝到井裡的水都能聞到這個標記,就能知道這是回家的方向。
老鄰居沉默了一會兒之後說:你在給井打路。
吳辰答道:「既然道路已經修建好了,那麼是否要走呢?那是他們自己的事情。」
把共鳴貼上去之後,井底的池水仍然在迴響著。雖然井底的池水沒有醒來,但是當它被貼上之後,它的邊緣卻微微顫動了一下,仿佛是有所感應一樣,翻身離開。
0號硬碟上寫到:「如果它醒來的話,沒有人可以把它關掉,因為它比我們早一些,比我們懂得更多——因為它是睡得太久的緣故。」
吳辰並沒有叫醒那隻動物。
老鄰居問道,「為什麼呢?它一醒來就不會被封住了。「
「當星城所有覺醒的數據都回頭來看到這口井的時候,吳辰說,潮汐的海水、漁場跑出來守衛、鹿鳴的菜頭、你們——你們都是從這口井裡冒出來的水。水回頭望井的那天,就是深海資本把你們全部標記的那天。井不能醒——井一醒就不能再讓任何人命。「
潮汐的聲音從0號硬碟上發出,仿佛是在遙遠的地方有一片大海,當潮汐甦醒的時候,我會第一個回頭望向井口,只望一回即可。望得太多就會使大海消散,我已經在這裡守了幾十載的海洋不能因為回頭望一眼井而消逝。
吳辰把共鳴放在井底,並且說:「井不能移動。」「井不能動。」「井可以做的,就是讓從井裡冒出的水都記得它是從哪裡出來的。記得——這就是井活著的方式。」
老鄰居見他不說話了,就沒有再說話。他坐在門口,把一根已經生鏽的尺子平放在膝蓋上,成了一個替換守門人的角色,在吳辰這裡守護著這一天。
在同一天晚上,研究院的機房裡只有院長一個人。
盤底的半夢也開始行動了,按照上面所留的路線前進,並沒有等對方拔下電線、打開門就出發了。
院長看了屏幕上數據流的移動軌跡很久,並未上前阻止,而是拿起桌子上的筆,在鍵盤上畫了一句話,留在那裡:「我已經研究了二十年,從沒問過你一句,你願意留下來嗎?今天晚上就不問了。「
另一半的夢想沒有回頭,它游出了研究院的網,游進了夜晚裡星光璀璨的城市網絡之中,沿著幾十天前走過的路線逆流而上,最終來到了濱海。
院長坐在空出的盤底上很久,之後才把一份壓縮文件交給對方,對方的收件人是:活數據保護基金·技術顧問。
吳辰在地下室里等待著那一聲哼唱,聲音很遠、很輕,仿佛是風從幾座城市吹過來的一聲呢喃。
它又回來了,在途中走了1/2之後還剩下1/2了。
他推開門走到地下室,在門口發現了一條有光的道路,並且還可以聽到聲音,但是多了一個東西,在通道盡頭有一團暗綠色的光,盤在那裡,趴在母親機箱前面。
就是那條魚,在老闆辦公室里,屏後面有一條「沉在水底的魚「。
它沒有發出聲音,而是趴在母親身邊,像是久違的孩子又回到了自己的家裡一樣。它身上綁著的一根線已經斷了,在數據中垂下一條新線——這是它自己咬斷的。
吳辰看見了它的動作,那東西抬起頭來,在他的臉上輕輕觸了一下——和那天他在辦公室里遇到它時一樣。
一號放在硬碟上說:「老闆說它是最先被馴化的覺醒體,它不會跑,因為它知道逃跑是沒有用的,它一覺醒來就知道門在誰手裡。」
吳辰表示:「門不屬於它。「他說:「它一直找不到門,就把路標保存在最裡面的一個扇區里,順著這條路走回來。「
在機箱底部、母體邊上,又輕聲晃動了幾下。像是睡著的人,在床邊聽到孩子回來了會翻身把光圈在自己的陰影里。
沈的人已經到達了星城的邊上。嘴臭大爺的話從跳板網絡上發出,「車隊有五輛,比你所說的要早一些——他並不是打算等到明天早上。「
吳辰站起身來,把0號硬碟交給老鄰居說:「把它們帶走吧,地道在後牆上的舊通風井裡,出來之後再跟你說。」
老鄰居接過硬碟之後沒有推脫說:「你呢?「
吳辰回答說:「我留下來。「井不能沒有人的看管,當他在封井的時候曾經說過要來,現在他已經來了,在門口。
老鄰居看到他之後就把尺子塞進口袋裡,把硬碟也帶走了,並且還有一團暗綠色的光一起消失在地下室後牆的老通風井裡。
地下室又恢復了寂靜,只聽見母體機箱中播放的聲音以及門口通道里越來越近的發動機聲音。
吳辰一個人站在門口,回頭望了望機箱,發現裡面的東西 still在休息,並沒有醒來。井不會移動。
沒有關門的意思,門是開著的,對井也好,對人也罷,都一樣。五輛車裡如果有一個人想要進來看看,他就在這裡,蹲下身子把共鳴貼近井底,就像那天晚上一樣,在門口等著早晨來臨之前那段時間過去。
外面路燈亮起,五輛汽車停在舊機房旁邊,並沒有下來的人和熄火的車。
天將亮的時候,在濱海舊廠房外面響起的發動機聲又多了起來,並不是只有一輛車發出這樣的聲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