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輛車一起打開車門。
不是打手,而是身穿工裝、手提工具箱、攜帶檢測儀和一卷又一卷的隔離帶的人——沈要的是井,並非打吳辰。他是一名商人,而封井則是工程的事情,工程需要什麼樣的人才來完成呢?
領頭的是一個四十來歲的男人,穿的是工裝,袖口也被磨得發白,在去地下室的路上遇到吳辰的時候愣了下說,「是你?「
我是來勘探石油的。
「看井的人嗎?「領頭人不懂他的意思,「好吧,你來吧。我們做好之後就走——沈總說,今天晚上地下室要封頂。磁層斷電、牆體澆築、管線剪斷、兩個小時收工。「
在封之前有沒有文件?吳辰問道。
「這是什麼文件?「
「處理廢棄設備的過程有三個表格,「吳辰說,「報廢審批、設備清點、環保處置,沈總批了沒有?「
領頭人看到他時,就像是在看一個講外語的人說:「我們是昨天晚上才過來的。」
「連夜來辦理的,就沒有審批。「吳辰說,「沒有審批的封,就是偷拆。「
領頭人沒有說話,就拿出手機打了個電話,電話那邊說了一些什麼,他把手機遞給吳辰說:「沈總讓你聽。」
吳辰接過手機之後,沈的聲音就從耳機里發出來了:吳辰啊,你能不能管住工程隊啊?能不能修改一下流程呢?有三個表格,我早上八點就可以審批通過。你所設立的那道障礙是暫時性的。
「你在核准表單的時候,井已經不在牆上上了。「吳辰說。
沈在電話里沉默了2秒鐘之後說:把井搬到網上去了嗎?
「搬家了。「
沈說:「很好。「說完之後還笑了笑,「把東西搬到網上去的話,我就容易收了——網絡是公用的,封牆就拆牆,封網就發一份通知,給你修的路就是這條路,也是我自己走的道路。「
吳辰接過手機,並沒有說話。他明白沈的意思是把井搬到網絡里就是把井搬到沈的地盤上,網絡是公海,沈的船,在公海上等了20年。
吳辰說道,「它知道這條路。」也就是說,我沒有給它留下一條出路,而是讓它自己去走那條路,在封鎖的時候會自己走出來。
「你會認為它能跑掉嗎?「
我賭它會記得。
電話打完之後,領頭人就把手機收了起來,望向吳辰,並沒有再提及關於三張表格的事情,而是轉身對工隊說:「不用等審批好了再做,我們現在就開始。」
工人們沒有理會吳辰,直接進入了地下室。檢測儀放在了桌子上,隔離帶也拉好了,兩個人就奔向了機箱後方的磁性電源處。電鑽聲、檢測儀發出的嗶聲以及澆注聲交織在一起——這裡的施工非常真實,仿佛是在拆除一座沒有人居住的老宅子,拆得又快又好。吳辰站在門口看著他們分工:測電的測電,剪線的剪線,澆注的澆注——沒有一個人停下來詢問一句,底下封的是什麼。
吳辰見過這樣的流程,第一季他被「清退」時,公司所採取的方法也是一樣的:文件下發之後,人就走了,東西也拆走了,整個過程很乾淨利落,並沒有留下任何人回頭的機會。
他沒有阻止,他蹲下身把共鳴貼在井底——井邊,當電源被關掉的時候,它忽然抖動了一下。
吳辰說道,「它感到疼痛了,所以被斷電。」
領頭人沒有停止說:「我聽不到。」
吳辰說道:「你聽不到,但是你的設備可以聽到。」
這句話說完之後,地下室里的所有燈光都熄了,工人們使用的各種儀器、工具以及通訊設備上的顯示屏也都出現了短暫的閃爍之後又恢復正常。在機箱裡面有一池水,它第一次動了,就像是睡了十幾年的人看見別人在拆自己的床一樣睜開一條縫。
吳辰的共鳴,在那一刻觸到了它——它沒有醒,只「看」了一下。就如一個人睡了幾十載之後被拆床的聲音驚醒,睜開一條縫看到旁邊有一個陌生人,又合上。它沒有起來也沒有叫——它只記得了拆自己床的人臉的樣子。
夢境中會留下被偷走自己的人。母體會記住來拆它的床的人。
地下室里的數據此時已經停止了流動。
領頭人所用的電鑽也停止了工作,他抬頭望向四周的牆壁,問道:「這裡是不是有鬼?」
吳辰說道,「不鬧鬼」,即它是來詢問你們的,拆掉它的床又會怎樣呢?它會不會感到疼痛?你們又是否知道這一點呢?
領頭人看了他幾秒之後,又拿出手機給對方打了個電話,這一次對方沉默的時間比上一次還要長一些,最後對方只說了一句:「……沈總說,先停。」明天早上再討論。」
沈沒有說「繼續」,也沒有說「拆完之後再匯報」,而是說「再商量」,吳辰聽懂了這兩個字的意思。沈研究過SX-000的檔案,他知道不能把不能殺死的東西在它睜開眼睛之前去觸動它,所以他就收起了自己的東西,並不是因為害怕不好的事情發生,而是因為井真的醒了。
工隊收拾好東西之後,撤出的速度比第一次來的時候快一些。隔離帶被捲起,檢測儀裝箱,五輛卡車在舊機房外一字排開,一輛接著一輛駛向夜色之中。
地下室又恢復了寧靜,吳辰蹲坐在機箱邊,給共鳴貼上井底之後,井的周圍就產生了振動——這次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明顯得多,好像在說:「我難道要醒來嗎?」
老鄰居拿著硬碟、一片暗綠色的光芒,在走到一半的時候止步不前。
魚沒有離開,它呆坐在數據通道上,回過頭來面對著井的方向。
老鄰居問道:「你回去幹什麼?」而這句話的意思就是:「它是井,所以它不會動。」
魚沒有說話,而是趴下把身體縮成一團,好像做出了一個決定。
第一號在硬碟上寫到:「它不走,它要等到井醒過來。」
「井是不會醒的。「老鄰居說。
0號說:「井剛剛睜開眼睛。」
老鄰居把硬碟放到魚前面說:「你在這裡等它醒來之後再和它說話。「
魚沒有說話,而是把身子蜷縮得更近一些,仿佛是勞累了一天之後找到一個可以歇息的地方一樣。
0號說:「它不怕等待,它已經等了很長時間——從睜開眼睛的那一刻起,它就希望能有一個讓自己決定是否要回去的地方。今天它終於等到了。」
吳辰的手機在這一刻收到了一條信息:你今晚贏了,但是你可以阻止工程隊,卻無法阻止我修改流程。明天早上8點之前把三張表格送到那裡,之後我就會不再使用工程隊——而是用官方名義來封閉地下室。
吳辰回答說:「明天早上八點鐘的時候,井的門就會在網上出現,你封的那間房子是空的。「
沈回來得很快:「好。免得我去拆。我搬走的井,我想要找的從來都不是那個房間。「
吳辰看到這些文字後,並沒有馬上站起來,而是繼續坐在機器箱邊上。
把井搬到網絡上的是他,他認為這是路,但是沈說這是海洋,公海。於是他就把井推進到沈的海域,並且給它指明了方向。
他又想到了沈說過的句子:「你為井鋪的道路就是這條路,也是你的路。」於是他又回想起了嘴臭大爺守的那段跳板——跳板網絡的另一端是活數據保護基金的網,基金改組之後就有了監管背書。沈要以「官方名義」封井,那麼他就用「官方名義」來護井:把井從「待處置的廢棄設備」變成「受保護的活數據資產」。同樣的三張表,沈批的是報廢,他遞的是保護。同一天早晨,誰先把文件送到井上就看誰的本事了。
回頭一看,發現機箱上還有母體在睡覺時留下的餘震痕跡。
他並不知道,自己打開的是正確的方向,還是說,打開了別人設置的陷阱。
但是有一件事他很清楚:明天早晨八點之前要把井的名字搶在自己手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