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抬到院子裡的石桌旁後,李平安捧著一碗熱騰騰的薑湯,吸溜吸溜地喝著,鼻頭凍得通紅。
他仔細觀察著周圍的環境,發現旁邊有口廢棄的枯井,屋檐出水口正對著井口,井邊地上有一圈沒長草的圓印。
裴大用急匆匆地從屋裡跑出來,一屁股坐在他對面,神情已經徹底變了。剛才在屋裡的幾個疑點,像貓爪子一樣撓著他的心肝。
「寶兒,你老實跟舅舅說。」裴大用壓低嗓門,神色驚疑不定,「你剛才在屋裡說的那些……鞋底沒粉、脖子上有兩道印子、樑上有蠶絲……你到底是怎麼看出來的?你爹以前教過你?」
李平安放下粗瓷大碗,用袖子擦了擦嘴角的薑湯沫,一臉無辜地眨巴著眼睛:
「舅舅,寶兒沒見過死人呀。但是前天隔壁王二麻子偷殺鄰居家的肥豬,也是先把豬掐暈了,再掛在樑上放血的。豬蹄子上就沒沾泥巴,因為豬是被抬上去的呀。」
裴大用張了張嘴,表情宛如生吞了一整隻活蛤蟆。
把堂堂東市首富賈掌柜比作王二麻子家被宰的肥豬?
但這糙理……竟然他娘的嚴絲合縫!
「那橫樑上的蠶絲呢?你怎麼知道那是兇手留下的?」裴大用追問。
「戲班子裡演飛天神女,身上不都吊著看不見的繩子嘛。」李平安托著下巴,搖頭晃腦地奶聲奶氣道,「如果有人在屋頂上,用那根結實的蠶絲把賈掌柜從天窗拉上去,然後再把粗麻繩套在橫樑上……賈掌柜不就『飛』起來了嗎?」
裴大用猛地一拍大腿,眼珠子瞪得溜圓:「對啊!滑輪!天窗上有滑輪!」
他霍然起身,指著凝香閣的屋頂對手下不良人大吼:「來人!給老子上房頂!查天窗!查瓦片!掘地三尺也要把上面的痕跡給老子找出來!」
手下不良人們面面相覷,雖然不知道自家帥爺怎麼突然開了竅,但看他這副成竹在胸的模樣,頓時士氣大振,紛紛架起長梯往房頂爬去。
果不其然,不到一炷香的工夫,一個年輕不良人興奮地探出頭來大喊:
「帥爺!真有東西!天窗的木欞子上有極深的絞索磨損痕跡!外面瓦片上還落著一個純銅打造的小滑輪,上面抹了豬油,轉起來一點聲響都沒有!」
全場譁然!
站在院子裡的老仵作、帳房夥計以及幾個聞訊趕來的東市行首,全都目瞪口呆地看著裴大用。
原本以為是神鬼莫測的厲鬼索命案,竟然真的是人為的機關謀殺!
「天吶……裴帥爺真乃神人也!」
「連門都沒進,僅憑一眼就看穿了房頂的玄機!這是開了天眼啊!」
「什麼厲鬼,在裴帥爺面前通通現了原形!」
聽著四周如潮水般的讚嘆與恭維,裴大用整個人都飄飄然起來。原本佝僂的腰杆瞬間挺得筆直,絡腮鬍傲然翹起,背負雙手,仰頭望天,擺出了一副高深莫測的世外高人姿態。
「哼!區區雕蟲小技,安敢在本帥面前弄虛作假?」裴大用冷哼一聲,拂袖冷笑,「本帥昨夜便夜觀天象,早知有奸人作祟!什麼妖魔鬼怪,皆逃不過本帥這雙法眼!」
坐在石桌上的李平安嘴角瘋狂抽搐。
見過不要臉的,沒見過這麼會順杆爬的。剛才在家裡哭著喊著要分家產、準備去嶺南摘荔枝的到底是誰啊?!
不過,李平安並不打算戳穿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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草包舅舅的名聲越響,自己這把「幕後黑手」的安全係數就越高。一個七歲的神童會被朝廷當成妖孽抓去燒死,但一個擁有「通靈神斷」之名的大理寺高官家屬,卻能在長安城橫著走。
「舅舅。」李平安趁著裴大用裝逼的間隙,扯了扯他的衣擺,「機關雖然找到了,但賈掌柜少說也有一百六十斤重。」
裴大用正享受著眾人的崇拜,低頭小聲道:「怎麼了寶兒?」
李平安的聲音冷了下來,眼神透著與孩童完全不符的清明:
「一百六十斤的重物,單憑一個人在屋頂拉繩子,是拉不起來的,除非此人天生神力勝過瀟瀟姐。而且,昨夜雨勢極大,若是有人在屋頂拉屍體,屋頂瓦片必定濕滑,不可能不留下大面積的擦碰痕跡。」
裴大用一愣:「你的意思是……兇手不止一個?」
「不,兇手很可能只有一個人,甚至可能是一個手無縛雞之力的文弱書生。」李平安目光掃視著凝香閣的後院,「他用了某種省力的配重延時機關。而且,這樁案子最核心的疑點根本不是密室怎麼造出來的。」
「那是什麼?」
「是時間。」李平安冷聲道,「賈掌柜究竟是什麼時候死的?兇手為什麼非要費盡心機,把屍體弄成一個密室?」
在本格推理的世界裡,兇手大費周折製造密室,通常只有兩個目的:
第一,偽裝成自殺或意外;
第二,也是最常見的一種——製造完美的不在場證明!
「去提審嫌疑人吧,大名鼎鼎的裴神捕。」李平安吸了吸小鼻子,露出一顆缺了門牙的純潔微笑,「昨夜子時到丑時之間,有完美不在場證明的人……就是我們要找的真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