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帳房癱在地上,像被一道九天玄雷劈中了天靈蓋,半天沒動一下。
案桌底下,李平安把眼睛貼在青布桌圍的縫隙上,一眨不眨。
瞳孔驟然放大,喉結連著滾了三下,右手下意識地往袖子裡縮。縮的正是虎口上帶著新鮮勒傷的那隻手。
中了。
說實話,「冰塊」這一問,他心裡只有七成把握。
暴雨夜裡要做延時機關,能拿來計時的東西不多。燃香會被雨澆滅;沙漏、滴漏太小,扛不住幾百斤的分量。既扛得住重量、幾個時辰後又能自己消失得無影無蹤的,只有冰。東市方圓百步之內,唯一有冰窖的地方就是胡姬酒肆。再加上來的路上,他騎在舅舅脖子上,聽見兩個不良人閒扯:酒保抱怨宋帳房半夜跑去後廚要醒酒湯,湯沒端走,人倒淋成了落湯雞。
七成把握,賭對了。
「舅舅。」李平安拿小木棍連戳兩下裴大用的左腳,壓低童音,「拍桌子。然後說三件事,一個字都別改。第一,去酒肆抓地窖夥計。第二,查酒肆那輛獨輪車,就說車軲轆上沾著凝香閣後院的紅泥。第三,派人帶上撓鉤,去撈凝香閣後院那口枯井。」
裴大用腳趾頭還在一跳一跳地疼,從牙縫裡擠出一句:「枯井?哪來的枯井?」
「早上我在後院喝薑湯,就坐在井邊上。」李平安在桌底翻了個白眼,「井邊地上有一圈圓印子,比磨盤還大,印子裡一根草都沒長。那兒原來常年擺著個大桶,現在桶沒了。」
裴大用一臉茫然,手卻已經很自覺地抄起了驚堂木。
「啪!」
「怎麼?宋帳房,啞巴了?!」裴大用一聲暴喝,「來人!去把胡姬酒肆的地窖夥計給本帥鎖來!再查酒肆後院那輛獨輪車,看看車軲轆縫裡,是不是沾著凝香閣後院獨一份的硃砂紅泥!」
他頓了頓,硬是把外甥那句話原樣背了出來:「再去兩個人,帶上撓鉤,把凝香閣後院那口枯井,給本帥從底撈到頂!」
「諾!」
四名不良人按著橫刀,一陣風似的沖了出去。
宋帳房聽到「紅泥」兩個字,臉色已經發灰;再聽到「枯井」,他整個人像被抽了脊梁骨,「撲通」一聲趴在地上。
李平安在桌底慢悠悠地揉著膝蓋。
那輛獨輪車,他其實一眼都沒見過。這是現代審訊里最常用的一招:虛張聲勢。凝香閣常年研磨硃砂胭脂,後院的泥是東市獨一份的紅褐色。只要宋帳房真推著車進過那個院子,在極度恐懼下,他的腦子會自己補出「車輪上確實沾了紅泥」的畫面。
「帥爺饒命!」宋帳房砰砰磕頭,「小人……小人是從酒肆弄了一塊冰,可小人只是天熱口渴,想鎮一碗漿水喝啊!」
右腳,戳一下。
裴大用心領神會,嘴角一歪,冷笑出聲:「天熱口渴?昨夜瓢潑大雨,涼風透骨,街上的野狗都凍得縮脖子,你倒渴了?鎮一碗漿水,幾兩碎冰就夠,你冒著大雨推車走後巷,搬走一整塊大冰?冰呢?你屋裡的水缸、漿水罐,本帥一早就叫人翻遍了,連一滴冰水都沒有!」
宋帳房喉嚨里「咯咯」作響,忽然像抓住了救命稻草,猛地抬起頭:
「就……就算小人拿了冰,又怎樣?仵作老爺驗得明明白白,掌柜的是亥時到子時之間沒的!那時候小人坐在酒肆里,滿屋子人都看見了!阿里木掌柜,你說是不是?!」
阿里木張嘴想應,眼神卻閃了一下。
這一閃,被桌底的李平安看了個正著。
「舅舅,問阿里木:宋帳房離座多久,回來的時候是什麼樣子。」
裴大用一轉頭,目光像刀子一樣釘在阿里木臉上:「阿里木!你剛才說他寸步未離?想好了再答,作偽證,同罪!」
阿里木一縮脖子,結結巴巴地說:「他、他是出去過一回……說去後廚要醒酒湯,去了一刻多鐘。回來的時候渾身濕透,靴子上全是泥,某還笑他,醒酒湯是去城外端的不成……」
滿堂一陣騷動。
宋帳房卻像被逼到牆角的老狗,突然尖聲叫起來:「一刻鐘!一刻鐘能幹什麼?!能殺一個人,再把一百六十斤的人吊上八尺高的房梁嗎?!帥爺,您自己算算!」
堂上一時安靜下來。不少人暗暗點頭,這話好像也有道理。
裴大用後背冒出一層冷汗,在桌底用腳尖輕輕碰了碰外甥,用氣聲說:「寶兒……他說得在理啊……」
「他說得對。一刻鐘確實殺不了人。」李平安的聲音平靜得不像個七歲孩子,「所以人根本不是那時候死的。仵作驗錯了,賈掌柜死得早得多。」
「啊?」
「叫仵作上來,問他兩件事。第一,屍首的左半邊,臉、肩膀、胯骨上,有沒有紫斑,紫斑中間是不是壓出了白印子。第二,屍首的右耳朵眼裡、朝上那半邊的衣服褶子裡,有沒有香粉。」
裴大用聽得一頭霧水:「紫斑?什麼紫斑?」
「死人身上的紫印子。」李平安耐著性子換了個說法,「人一死,血就不流了。就像一桶渾水放著不動,泥沙會沉到桶底。血也一樣,往身子最低的地方沉,沉久了,皮上就顯出紫斑。哪兒被地面壓住了,血就沉不進去,那塊就是白的。」
裴大用眨巴眨巴眼,似懂非懂地嘀咕:「血往低處流……」
他清了清嗓子,猛地一拍驚堂木:「老仵作何在!」
老仵作顫巍巍地出列。
「本帥問你,賈掌柜左邊的臉、肩膀、胯骨上,是不是各有一片紫斑?紫斑中間,是不是壓出了幾塊白印子?」
老仵作渾身一震,像見了鬼一樣瞪著裴大用:「回、回帥爺……確實有!老朽驗屍時瞧見了,只當是撞傷……帥爺,您連屍首都沒碰過,怎麼知道的?」
「還有!他右耳朵眼裡、衣領褶子裡,是不是積著香粉?」
「有……有!放屍首下來的時候,粉簌簌地往下掉,老朽還以為是厲鬼撒的……」
裴大用心裡那點虛,「唰」地一下全變成了底氣。他站起來,拖著那隻病腳,在堂前緩緩踱步:
「老仵作,本帥再問你:一個人吊在樑上,血往哪兒沉?」
「往……往腿腳上沉。」
「那他左半邊身子的紫斑,難道是掛在半空里長出來的?!」裴大用聲如洪鐘,「只有一個解釋:他死了以後,先側著身子,左邊貼地,在地上躺了好幾個時辰!血先沉到左半邊,地面壓住的地方留下白印。等後來被吊起來,血才又往腿上沉!」
「你只看見他腿上的紫斑才剛剛沉下去,就斷定他是亥時、子時死的。你被騙了!他腿上的斑之所以新,是因為他被吊起來的時辰晚!人,是早就死了的!」
老仵作「撲通」一聲跪下,冷汗涔涔:「老朽……老朽糊塗……」
桌底下,李平安暗暗點頭。
屍斑在死後半個時辰到一個時辰開始出現,體位變了以後會重新沉降,但最早沉下去的那部分會殘留下來。兩處屍斑,就說明屍體被挪動過,兩次體位之間隔了好幾個時辰。這是法醫病理學的基礎課,放在大唐,就是神仙手段。
「舅舅,問凝香閣的夥計:昨晚戌時,是誰和掌柜在藏香閣里。」
「凝香閣的夥計!」裴大用轉身喝道,「昨夜戌時,誰跟賈掌柜在藏香閣里待著?」
一個年輕夥計哆哆嗦嗦地出列:「回帥爺,是宋帳房。他戌時初進去對帳,戌時末才出來,說掌柜的還要再算一會兒,叫誰都別去打擾,還親手把門帶上了……然後雨就下來了,大伙兒都跑回前頭躲雨……」
滿堂的目光「唰」地一下,全落在了宋帳房身上。
宋帳房嘴唇發紫,還在硬撐:「小人出來的時候,掌柜的還活著!那門是從裡頭閂死的,是掌柜自己閂的!小人在門外,怎麼閂得上?!」
右腳,戳一下。
裴大用冷笑。
「舅舅,讓他把右手伸出來。」李平安飛快地說,「早上你扛我進門的時候,我看見那根青銅門閂的把手上有一道新勒痕,細得跟頭髮絲一樣,還沾著油。他是用浸了油的冰蠶絲繞住門閂,從兩扇門板的中縫裡往外拽,把門閂拉進槽里的。拽完鬆開一頭,絲就整根抽出來了。他虎口上那道傷,就是勒人、拽門閂的時候磨出來的。」
「把你的右手伸出來!」裴大用一聲暴喝。
宋帳房死死攥著袖口,不肯動。兩個不良人上前,一把將他的手腕扯了出來。
虎口上,一道深紅的細痕橫貫皮肉,邊緣還滲著血絲。
滿堂譁然。
「昨夜戌時,你借著對帳,在藏香閣里用細繩從背後把賈掌柜活活勒死!」裴大用指著他的鼻子,「這就是他脖子上那道平的、發紫的勒痕!後來上吊的那道斜痕顏色發白,因為那時候他早就死了,血都不流了!」
宋帳房癱軟下去,嘴裡卻還在嘟囔:「吊……吊上去……小人一個糟老頭子,怎麼拉得動一百六十斤……」
「舅舅,」李平安深吸一口氣,「現在講機關。我說一句,你說一句,千萬別自己加詞。」
「好好好。」
「你見過井上的轆轤打水吧?橫樑就是那根橫杆。繩子從賈掌柜脖子上起頭,往上搭過橫樑……」
「繩子從賈掌柜脖子上起頭,往上搭過橫樑!」裴大用張開雙臂,氣勢磅礴。
「……順著梁的東南角,從天窗縫裡鑽出去,繞過屋頂上那隻抹了豬油的銅滑輪,垂進後院,拴在枯井邊那隻大木桶上。」
裴大用一字不差地吼了出來,還自己加了一句:「這就是橫樑東南角那道新擦痕、天窗欞子上那道深槽的來歷!」
李平安愣了一下,沒想到舅舅還挺會舉一反三。
裴大用越說越來勁,大袖一揮:「井口上橫架著一塊大冰,冰上擱著那隻大木桶!夜裡冰慢慢化了,越化越輕——於是賈掌柜的屍首就……」
桌底下,李平安頭皮一炸。
反了!
他想都沒想,抄起小木棍,照著裴大用的小腿肚狠狠扎了下去:「反了!冰化了是變輕,變輕怎麼拉得動人?!冰是墊子,變重的是桶!」
「嗷——」裴大用的慘叫硬生生拐了個彎,變成一聲冷笑,「——此賊就是想讓你們這麼以為!」
他猛地轉身,橫眉怒目地掃視全場,滿臉橫肉直抽,也不知道是氣的還是疼的:「可本帥偏偏看穿了!冰化了只會更輕,更輕的東西,怎麼拉得動一百六十斤的死人?!那塊冰根本不是秤砣,是墊在桶底下的一塊板子,是一把鎖!」
堂下眾人面面相覷,又紛紛點頭:對啊,越輕怎麼越拉得動?帥爺果然高明。
李平安在桌底擦了把冷汗,接著往下提詞:「桶本來是空的,老頭也搬得動。昨晚下的是什麼雨?」
「瓢潑大雨!」裴大用喝道,「那桶正好擺在屋檐出水口底下!檐口的雨水一股接一股往桶里灌,不到半個時辰,一隻空桶就灌成了三百斤的滿桶!他一個乾癟老頭搬不動三百斤,就讓老天爺替他搬!」
「桶灌滿了,水就從桶沿溢出來,嘩嘩地全澆在底下那塊冰板上!冰板越澆越薄,越薄越撐不住。到了子時前後,『咔嚓』一聲,冰板斷了!」
「三百斤的水桶直墜枯井!繩子猛地繃緊,繞過滑輪,鑽進天窗,搭著橫樑往下一拽,地上的賈掌柜就被凌空提了起來!」
「舅舅,鐵疙瘩。」
裴大用從袖中摸出一件東西,「噹啷」一聲拍在案上。那東西拇指粗,形狀像個棗核,側面收著幾根倒刺。
「這是今早放屍首下來時,老仵作從梁頂上解下來的,大伙兒都當它是個繩墜子。它叫倒須扣!梁頂上釘著一枚騎馬釘,麻繩從釘子底下穿過去。屍首被拽上來的那一下,這扣子跟著穿過釘眼,倒刺『啪』地彈開,卡死在釘子上,再也退不回來,屍首就這麼掛住了!」
「倒刺一彈開,就把拴冰蠶絲的銷子頂了出去。絲線一松,水桶還在往下墜,一口氣把整根絲從樑上、從天窗縫裡抽了出去,拖進三丈深的井底!屋頂那隻滑輪被絲線連帶著扯脫了鉤,滾落在瓦上,正好被咱們的兄弟撿著!」
「冰蠶絲是幾十股擰成的,從天窗欞子上猛地刮過去,被刮掉了一股,掛在縫裡,就是本帥早上看見的那半截!」
滿堂靜得只剩屋檐的滴水聲。
波斯胡商阿里木咽了口唾沫,還是忍不住嘀咕了一句:「可、可是帥爺……屋裡那滿地香粉平平整整,賈掌柜躺過的地方,總該留個人形吧?」
「舅舅,這條最要緊。」李平安語速放慢,「他殺完人,把賈掌柜側著蜷起來,擺在橫樑正底下,然後把整屋的香粉重新篩了一遍,連地帶人一起篩,屍首身上也落滿了粉。屍首被拉起來的時候,身上的粉抖下來,正好把他躺過的那塊地又蓋住了。」
「可篩下來的粉和抖下來的粉不一樣。篩的平,抖的松,有小坑,還摻著衣服上的線頭。我在你脖子上看得清清楚楚,屍首正底下那塊粉顏色發暗,像剛下過一陣小雪。他側躺著,鞋底朝著一邊,篩下來的粉落不到鞋底上,所以鞋底才幹乾淨淨。」
裴大用聽完,昂首挺胸,朗聲道:「本帥今早一進門,第一眼就看見了!」
桌底下,李平安的嘴角狠狠抽了一下。
騎在你脖子上看見的,明明是我。
「屍首正底下那塊香粉,乍一看平整,湊近了看是松的,有坑,顏色發暗,那是從死人身上抖下來的!他躺在地上的時候,身上落滿了粉,所以右耳朵眼裡、衣領褶子裡才全是粉!真是厲鬼把一個大活人吊上去,粉怎麼會鑽進他耳朵眼裡?!」
這句話落了地,滿堂鴉雀無聲。
「宋帳房,你的算盤打得精。」裴大用一步步逼近,「戌時殺人,戌時末出門,親口告訴夥計掌柜還活著;亥時借著要醒酒湯,推車運冰,擺桶繫繩,一刻鐘就回來;從此穩穩坐在酒肆里,一直坐到丑時三刻。那冰板哪一刻斷,你都不在乎,反正你人在百步之外,眾目睽睽!」
「可你算漏了一樣:人死了,血是不會騙人的!」
就在這時,大門外傳來一陣雜亂的腳步聲。
先前衝出去的不良人回來了。兩個人押著面如土色的地窖夥計阿布達,另兩個人抬著一隻濕淋淋、沾滿淤泥的大木桶。桶耳上纏著一大團濕透的細絲,在天光下泛著幽幽的油光。
「稟帥爺!枯井底下撈上來這隻大木桶,桶耳上拴著絲線!凝香閣的夥計認了,這就是後院泡胭脂花的那隻桶!井沿上還卡著幾塊沒化完的碎冰碴子!」
「稟帥爺!阿布達招了!昨夜亥時,宋帳房塞給他二百文,從地窖里搬走一整塊硝石大冰,用後院那輛獨輪車推走的。那車軲轆縫裡……」那不良人咽了口唾沫,「真有紅泥!」
桌底下,李平安眨了眨眼。
他自己都沒想到,這一詐竟然詐中了。
「啪!啪!啪!」
偏廳角落裡,不知哪個捕快情不自禁地鼓起掌來。緊接著,大堂內外爆發出一片倒吸冷氣聲和驚嘆聲。
「神了……真乃神斷啊!」
「連死人身上的血往哪兒沉都算得清清楚楚!這哪裡是查案,這分明是神仙下凡推演因果!」
「裴帥爺!京兆第一神捕!不,天下第一神捕啊!」
宋帳房額頭早已磕破,血混著眾人鞋底帶進來的泥水,糊了滿臉。他看著那隻滴著泥水的木桶,又看看裴大用,眼裡已經沒有一點抵抗,只剩無盡的駭然與敬畏,顫聲道:
「你……你不是裴大用……你是閻羅殿裡轉世的判官……你不是人……」
裴大用一甩袍袖,負手望天,絡腮鬍傲然翹起,又擺出了那副世外高人的架勢。
桌底下,李平安揉著酸麻的小短腿,慢慢吐出一口氣。
冰不是秤砣,是鑰匙。可真正開口說話的,是死人身上那幾塊紫斑。
他盯著木桶上那團泛著油光的冰蠶絲,眉頭卻一點點皺了起來。
西域浸油冰蠶絲,一尺能換一匹好絹。宋帳房虧空的那五百貫,帳面上一文都沒進他自己的腰包。一個連醒酒湯都捨不得多付錢的老帳房,哪來這麼多絲?
裴大用在堂上被眾人捧得飄飄欲仙,桌底下忽然伸出一隻小胖手,扯了扯他的袍角。
「舅舅。」
「嗯?寶兒,怎麼了?」
「畢羅。你答應過的。」
「買!買十個!不,二十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