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堂內的驚呼聲尚未平息，枯井裡撈上來的大木桶還滴著冰冷渾濁的泥水。
宋帳房跪在堂下，整個人像被抽了脊梁骨，那張被泥水與鮮血糊滿的乾癟老臉，在正午的天光下泛著慘澹的死灰色。
案桌之後，裴大用雙手叉腰，兩隻眼珠子瞪得宛如銅鈴，渾身那股子底層混混打架鬥狠練出來的殺氣，在這一刻徹底化作了滔天的官威。
但只有裴大用自己知道，他的後背已經被冷汗濕透了，公案底下那隻軟乎乎的小肉手，正死死掐著他的腳脖子肉，力道大得驚人。
「舅舅，別愣著，痛打落水狗。」李平安躲在厚重的青布桌圍後面，用極低、極急促的氣聲催促，「問他冰蠶絲。一尺值一匹蜀錦的西域浸油冰蠶絲，他一個窮帳房從哪弄來的？還有那五百貫虧空，到底去哪了？」
裴大用猛地打了個激靈，借著抬腿的動作掩飾疼痛，一把抓起驚堂木，重重拍下！
「啪——！！」
「宋帳房！」裴大用居高臨下，聲如雷霆，「案情已經水落石出，你還有何話說？！本帥且問你——那纏在木桶上、用來吊起屍身的浸油冰蠶絲，乃是西域龜茲進貢的絕品！在東市一尺便值一匹上等蜀錦！你一個每月領二兩例銀的帳房，買得起三丈冰蠶絲？！」
宋帳房的身子猛烈地哆嗦了一下，喉嚨里發出「咯咯」的破風箱聲。
「還有！」裴大用按照外甥教的詞兒，步步緊逼，「凝香閣帳面上的五百貫虧空，賈掌柜為何急著要拿你頂罪？這殺人的利器冰蠶絲，究竟是何人給你的？！」
滿堂捕快、夥計齊齊望向宋帳房。
宋帳房緩緩抬起頭，那雙原本布滿絕望的三角眼裡，突然裂開了一抹近乎癲狂的怨毒。他慘笑起來，笑聲悽厲如夜梟夜啼：
「五百貫……？哈哈……哈哈哈哈！裴大用，你真當老夫是為那區區五百貫殺人？！」
宋帳房一口血痰啐在青磚地上，聲嘶力竭地尖叫：「那不是五百貫……那是整整五千貫！是朝廷度支司撥給東市各坊、用於神都『天樞』鑄造的神碑折銅銀！」
轟！
此言一出，站在一旁的萬年縣老仵作嚇得手一抖，驗屍刀噹啷落地。
神都天樞！那可是當今聖上武皇陛下下旨，由萬國胡商與百官共捐銅鐵金銀、要在神都洛陽立起的通天紀功柱！這是如今天下一等一的政治紅線，誰碰誰掉腦袋！
「賈老賊依仗著神都貴人的勢子，將撥下來的純紫銅全部暗中扣押，換成摻了鉛錫生鐵的劣料運去神都！私吞下的純銅與萬兩白銀，盡數私販給了西域黑市！」宋帳房眼眶崩裂，血淚直流，「老夫替他做了二十年假帳，前天夜裡，神都風聲吃緊，賈老賊怕事情敗露，便要把這五千貫的大窟窿全扣在老夫頭上，要在縣衙大牢里將老夫鴆殺！」
「這冰蠶絲……是神都那幫人送來給賈老賊勒死老夫的！可老夫先下了手！老夫用他們送來的絲，吊死了賈老賊！哈哈哈哈！」
桌案底下的李平安，心臟劇烈一跳。
天樞！紫銅折銀！
他已故的父親李主簿，在大理寺任上離奇溺亡前，留下的焦黑殘頁里赫然寫著「天樞銅虧，洛陽水深」！李平安的原身記得父親臨終前燒過一封信，他只瞥見這八個字。這起命案的根子，根本不在萬年縣的東市，而是一直蔓延到了神都武皇的龍椅之下！
「神都指使之人是誰？！」裴大用雖然粗魯，但也嗅到了滅頂之災的氣息，厲聲喝問，「幕後黑手到底是誰？！」
「是誰……？」宋帳房笑聲驟止，整張面孔在短短數息內，竟泛起一層令人毛骨悚然的烏青色，「裴大用，你破了這絕命密室，你以為你活得了？神都的天……早就黑透了！雙生並蒂，李唐陸沉，誰也逃不……」
「喀嚓！」一聲脆響自宋帳房嘴裡傳出。
「不好！他嘴裡藏了毒蠟丸！」老仵作失聲驚呼。
裴大用大驚，拔出橫刀就要去撬他的牙關。但那毒性霸烈到了極點，宋帳房身子驟然向後弓起如蝦，大量的烏黑血沫伴隨著膿血噴涌而出，四肢抽搐了兩下，雙瞳瞬間渙散放平，直挺挺地仰面倒地，當場氣絕！
滿堂死寂，落針可聞。
誰也沒想到，一個老帳房竟有死士般的狠決！
然而，就在所有人驚駭後退之際，公案下垂掛的青布桌圍猛地一掀。
一個穿著天藍色細布短襦的小娃娃，連滾帶爬地沖了出來。李平安臉上沒有半點孩童該有的怯懦，那雙烏黑的大眼睛冷如寒冰，邁著小短腿，疾風般撲到了屍體旁。
「寶兒！退後！那血見血封喉！」裴大用嚇得魂飛魄散。
「別碰他！」李平安稚嫩的童音驟然拔高，竟帶著一股法醫泰斗般的森冷威嚴，震得裴大用僵在原地。
李平安迅速用早就備好的麻布包住小手，湊近屍體口鼻極輕地吸了口氣——沒有苦杏仁味，只有一股冰冷的枯萎冷杉異香。神經性劇毒混合物，典型的西域秘藥！
他的小手飛快地在宋帳房尚有餘溫的衣襟內側摸索，指尖觸碰到其腰帶內側第三個暗扣的一處堅硬凸起。
「刺啦！」
李平安用藏在指縫裡的一截碎鐵片劃開夾層，一枚沉甸甸的金屬硬幣滑入掌心。
硬幣通體呈妖異的暗紅色，入手冰涼沉重，赫然是用純度極高的深山赤金澆鑄而成！硬幣正面，沒有任何大唐年號，而是凸雕著兩條死死絞纏在一起、共用一尾的怪異毒蛇！
雙生並蒂蛇！
李平安瞳孔驟縮，不動聲色地將赤金幣順著褲縫滑進自己的虎頭鞋底墊下。
「寶兒，這……這是啥？」裴大用湊過來。
李平安瞬間變臉，小嘴一癟，眼淚汪汪地撲進裴大用懷裡，漏風地大哭起來：「舅舅！嗚嗚嗚……死人嘴裡噴墨水了！寶兒害怕！寶兒要回家找表姐……」
裴大用連忙一把抱起外甥，拍著後背哄著。
就在此時，門外鑼鼓喧天，萬年縣令劉長仁帶著大隊衙役急匆匆趕到。原本以為大禍臨頭的劉縣令，看著地上兩具屍體、打撈上來的機關木桶與詳細口供，驚得鬍鬚亂顫。
「半日！僅用半日光景！」劉縣令一把抓住裴大用的手，激動得老淚縱橫，「裴帥爺，真乃神斷！西京有你，社稷之福啊！」
「傳本官手令：不良帥裴大用，破天荒奇案，即日起擢升為萬年縣東市總捕頭！賞雪花銀五十兩，蜀錦十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