申時,東市崇仁坊,裴府小院。
「嘩啦——!」
整整五十兩官鑄雪花銀錠,整整齊齊地碼在堂屋正中的八仙桌上,在斜陽下折射出耀眼的光芒。
裴大用頭上換了一頂嶄新的黑鹿皮總捕頭高翅幞頭,腰挎鍍銀橫刀,正邁著極其囂張的八字步在屋裡轉圈,嘴角咧得快掛到耳根上去了。
「總捕頭!正八品下!」裴大用拍著圓滾滾的肚子,滿面紅光,「以後東市二百二十行,哪家酒肆的老闆見了我裴大用,不得恭敬地敬上一壇陳年三勒漿?!今晚瀟瀟你別做飯了,去醉仙樓要一隻烤全羊!剩下的銀子……嘿嘿,本捕頭要去平康坊聽聽紅綃娘子的琵琶曲兒,洗洗這身晦氣!」
話音未落,堂屋門口的光線驟然一沉。
一股森寒刺骨的殺氣瞬間瀰漫開來。
陸瀟瀟斜倚在門框上。這位將門虎女身著一襲緊身石榴裙,腰系熟牛皮護腰,將修長挺拔的身段勾勒得宛如出鞘唐刀。
她的右手,正輕描淡寫地拎著一隻足有八十斤重的生鐵石鎖。
「平康坊?紅綃娘子?」陸瀟瀟鳳眼微眯,冷艷的嘴角勾起一絲危險的弧度,「二叔,你這剛當上總捕頭的皮肉,是不是皮癢了,想讓侄女用碎玉掌給你鬆快鬆快?」
「咚——!!」
陸瀟瀟手腕一抖,八十斤重的生鐵石鎖脫手砸在地上。
堅硬的青石板當場碎裂成蛛網狀,碎石飛濺,整座木屋都跟著抖了三抖!
裴大用邁在半空的八字步瞬間僵死,喉結劇烈滑動,冷汗唰地一下順著絡腮鬍滴在銀錠上。
「噗通!」
前一刻還威風凜凜的裴總捕頭,膝蓋一軟,毫無尊嚴地雙膝跪地,雙手把那包五十兩銀子高高舉過頭頂:「女俠饒命!口誤!純屬口誤!平康坊那幫俗物哪有我家瀟瀟萬分之一英姿!這銀子是給瀟瀟你買玄鐵刀、給寶兒買桂花軟酪的!我裴大用就是個看門的,哪敢去平康坊啊!」
陸瀟瀟冷哼一聲,長腿一邁跨進門檻,拎起銀包:「這還差不多。今晚吃燉羊肉,銀子充公,每月給你留半吊酒錢。」
【記住全網最快小説站 追書神器 101 看書網,101𝑘𝑘𝑠.𝑐𝑜𝑚隨時讀 】
「啊?就半吊……」裴大用如喪考妣。
到了深夜,院內寂靜。
燉羊肉下肚,陸瀟瀟去後院練刀,堂屋內只剩下裴大用和李平安。
兩壺濁酒下肚,裴大用臉上的酒意漸漸散去,眼神中卻浮現出一抹罕見的凝重與驚疑。他關緊房門,拉下窗板,轉過身來,魁梧的身軀宛如一堵黑牆,死死擋在李平安面前。
「寶兒。」裴大用聲音壓得極低,甚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
李平安正坐在小板凳上就著油燈看書,聞言抬起頭:「怎麼了,舅舅?」
裴大用盯著眼前這個只有七歲、缺了門牙的外甥,額頭上青筋跳動,咬了咬牙,終於問出了憋了一整天的話:
「你跟舅舅說實話……你到底是誰?!你白日裡在堂上說的那些血沉、重力天平、動滑輪,還有那個看死人眼神的手段……大周三歲孩童開蒙,七歲連《千字文》都背不全!你爹生前雖是神探,可也絕無這等妖法!你……你是不是被水鬼山魈附了體?!」
裴大用按在刀柄上的手微微發抖,眼底既有恐懼,但更多的是一種源自血親的痛苦與掙扎。他敬畏神鬼,但他更怕自己死去的妹妹唯一留下的骨肉,變成了吃人的妖孽!
空氣仿佛在這一瞬間凍結。
李平安看著眼前這個色厲內荏的草包漢子,心頭微震。
果然,瞞得過天下人,瞞不過同床共枕的親人。若處理不好,今天要麼被當妖孽燒死,要麼親情徹底斷絕。
李平安緩緩放下書卷,眼神中的童稚褪得一乾二淨,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沉淵般的冷靜。他沒有退縮,反而迎著裴大用的目光站起身來:
「舅舅,你當真以為這是妖法?」
「不然呢?!」裴大用咽了口唾沫。
李平安嘆了口氣,稚嫩的臉上浮現出一抹與年齡極不相符的滄桑與哀傷:
「舅舅,我爹是怎麼死的?」
裴大用一怔:「大理寺卷宗寫得明明白白,查案失足落入曲江池溺亡……」
「放屁。」李平安吐出這兩個字,聲音冰冷,「我爹水性極佳,能在水下憋氣一炷香,他會溺死在淺水裡?他是查到了神都天樞的銅料大案,被人沉了江!」
李平安上前一步,逼視著裴大用:「我爹臨死前一個月,就知道自己活不長了。他每晚把我鎖在書房裡,逼著我把大理寺秘藏的三百六十卷絕密斷獄錄、西域奇術手札,一字一句全背下來!他拿死囚的骨頭教我認傷,拿水渠的風車教我算力學機關!他告訴我,若是他死了,裴家若有人當官,遲早也會死在這幫人手裡!想要活命,就必須把眼睛煉成閻羅王的判官眼!」
李平安指了指自己的胸口:「我以前裝傻充愣,是因為我怕!可今天在縣衙,我不站出來,三天後你就要被發配嶺南死在瘴氣林里!舅舅,我若是妖孽,何必費盡心機保你的烏紗帽?何必保你我李裴兩家滿門平安?!」
裴大用整個人僵在原地,腦中如掀起狂風巨浪。
妹夫臨終託孤……秘傳絕學……為了保全家族而韜光養晦……
這個解釋嚴絲合縫!因為在他眼裡,妹夫當年確實是個深不可測、成天對著死人骨頭寫寫畫畫的怪人!
「還有……」李平安適時補上了第二刀,嘴角露出一抹純真的微笑,「舅舅,外甥像舅。我爹再聰明,我也有一半血脈隨了你。我這身膽魄和機變,若沒有舅舅的裴家骨血,怎麼生得出來?」
裴大用原本驚疑的黑臉,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紅了起來。
「對啊……外甥隨舅啊!」裴大用狠狠一拍腦門,臉上的橫肉舒展開來,「老子當年在軍伍里也是機靈鬼!寶兒隨我!天經地義啊!」
然而,還沒等裴大用徹底放鬆,李平安又冷幽幽地遞出了第三刀——利益鎖死的斷頭鍘:
「但是舅舅,你必須記住一件事。今日這凝香閣大案,是你裴總捕夜觀天象、閻羅通靈破的。這些斷案神技,全天下只能算在你裴大用頭上。」
「為何?」裴大用眨眼。
「因為在大周,一個七歲孩童斷奇案,朝廷御史不會誇我是神童,只會認定是妖邪附體,欽天監會把我架在東市當眾燒死;而你裴大用,會被治一個欺君罔上、冒領奇功之罪,立刻推去東市斬首!」
李平安盯著面色發白的裴大用,一字一頓:「所以從今往後,在所有人眼裡,你才是天下第一神捕,我李平安,只是你身邊那個吃糖葫蘆的笨外甥。你我榮辱一體,生死相依。舅舅,你懂了嗎?」
裴大用後背的白毛汗唰地一下全炸開了。
妖孽?去他娘的妖孽!
這可是能幫自己升官發財、保住全家腦袋的活祖宗啊!
「懂了!舅舅懂了!」裴大用猛地蹲下身子,一把抓住外甥肉乎乎的小肩膀,神情肅穆得像在拜神,「寶兒,從今往後,白天我是你舅,晚上你是我爹!天王老子來了,這案子也是老子破的!誰敢動你一根汗毛,老子跟他拼命!」
李平安滿意地點了點頭,隨後伸出白嫩的小肉手:
「很好。鑑於本人今日提供了核心智力支持,並且挽救了你的項上人頭,五十兩官銀雖然被表姐收了,但按照約定,你要從你的私房錢里分我二十兩作為技術顧問費。拿來吧。」
裴大用如遭雷擊,捂著自己僅剩的五兩碎銀,眼淚嘩嘩地往下淌:「寶兒……手下留情啊,舅舅就剩五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