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天後的傍晚,東市主街。
斜陽將朱雀大街染成一片金黃,正值暮鼓敲響前夕,商旅遊人絡繹不絕。
「讓讓!都讓讓!前頭那匹波斯駱駝,靠邊站!」
一聲稚嫩卻極其囂張的清脆童音,驟然在青石長街上炸響!
只見一道藍色的閃電在平整的青石板路上呼嘯疾馳!
那是一輛造型極其拉風的梨木踏板車。車頭雕刻著一尊昂首的螭虎吞口,七歲的李平安雙手緊握牛皮車把,右腳穩穩踩在寬敞的踏板上,左腿像打樁機一樣飛快地在地面上猛蹬兩下,隨後雙腳併攏,整個人借著慣性如離弦之箭般向前滑行!
銅珠軸承在豬鬃油的潤滑下飛速旋轉,發出細密如蠶食桑葉般的沙沙聲;牛皮輪胎碾過石板縫隙,顛簸被馬鬃軟墊盡數吸收,絲滑得宛如御風而行!
「吁——!!」
一隊西域胡商的駝隊猝不及防,領頭的巨大白駱駝被這貼地飛行的「小怪物」嚇得倒退三步,引得後方胡商一陣嘰里呱啦的驚呼。
李平安嘴角噙著狂傲的冷笑,小小的身子猛地一傾,壓低重心,踏板車在青石板上劃出一道優美的半圓弧線,一個漂亮的「貼地漂移」,輕巧地從兩頭駱駝的肚皮底下穿了過去!
而在踏板車後方三十步外,裴大用帶著四名不良人,按著橫刀,正氣喘吁吁、連滾帶爬地在後面死命追趕:
「寶兒!慢點蹬!前頭是金吾衛的巡馬啊!要撞上啦!哎喲我的祖宗誒!!」
整條東市大街的胡商、遊俠、酒肆胡姬全都看傻了眼。
「那是何物?!木鳶貼地飛?」
「好俊的機關!那娃娃竟能御風而行!」
「神童!裴總捕家的小郎君當真是神仙下凡啊!」
李平安單腳輕踩後輪上方的木質剎車皮,踏板車伴隨著輕微的摩擦聲,精準無誤地停在了自家小院門前。他利落地翻身下車,伸手一拉車把暗榫,「咔噠」一聲,轉向杆順滑地摺疊倒下,整輛踏板車被他單手提在手裡,輕巧如無物。
「舒坦。」李平安揉了揉有些發酸的小腿肚,二十五歲靈魂的尊嚴在這一刻徹底得到了救贖。從今天起,他就是長安東市第一極速神探!
然而,還沒等他推門進院,院門口的一幕卻讓他嘴角的笑容瞬間凝固。
一輛掛著青布幔帳的牛車正緩緩停在裴府門口。
車簾掀開,走下一位年過花甲的老者。那老者頭戴高冠,身著洗得發白、漿洗得極其筆挺的青衿儒袍,留著三縷花白長髯,手裡緊緊攥著一柄兩尺長、包著熟銅邊緣的厚重烏木戒尺。
老者面色如鐵,嘴角下垂,整張臉上沒有半分人間煙火氣,活像一塊被風乾了五十年的硬豆腐。
萬年縣令劉長仁滿臉堆笑地跟在一旁,一見裴大用和李平安跑過來,立刻迎上前去,撫須大笑道:
「裴總捕!快來見過崔夫子!本官深知你家寶兒天資聰穎,乃是璞玉!但玉不琢不成器,本官特意託了天大的人情,將長安城名儒、前國子監助教崔夫子請來府上,專門為寶兒開蒙授業!」
劉縣令拍著裴大用的肩膀,滿臉邀功的表情:「崔夫子治學極其嚴謹,戒尺之下出高徒!每日清晨卯時初刻開讀,背誦《孝經》《爾雅》《論語》,一日不背,戒尺伺候!寶兒,還不快快拜見恩師?!」
老儒生手中的烏木戒尺在掌心「啪、啪」輕輕敲擊了兩下,聲音沉悶刺耳,冷哼一聲:
「嬉戲市井,奇技淫巧,成何體統!老夫門下,不收頑劣之徒。明日寅時三刻起,若背錯一個字,打手板十下!衣冠不整,打二十下!」
李平安提著心愛的滑板車,僵在原地,整個人如墜冰窟。
前世他好不容易熬過了中考、高考、考研,一路卷到了法醫病理學碩士,本以為穿越到大唐能大展拳腳……
結果,在這個沒有消炎藥、沒有雙休日的封建大唐,他一個心智二十五歲的研究生,居然要每天四點鐘起床,被一個老古董拿著兩尺長的木板子按在地上背《三字經》?!
更要命的是,李平安下意識地舔了舔自己的上牙膛。
那裡,還缺著一顆門牙。
一說話就漏風。
背錯一個字,打十下。
「毀滅吧。」李平安面無表情地看著崔夫子那根鋥亮的戒尺,心底的殺意前所未有地洶湧澎湃起來,「這破大唐,一天也待不下去了。」
而此時,在裴府對面的古槐樹冠陰影深處。
一雙冰冷深邃的眼睛,正隔著層層繁茂的枝葉,無聲地注視著院門前發生的一切。
青年(李重芳)一襲黑衣,腰挎千牛刀,正慢條斯理地將最後一口胡餅咽下。他的視線在李平安腳下那輛結構精巧絕倫的摺疊踏板車上停留了許久,眼底閃過一絲濃得化不開的震動。
隨後,李重芳從袖中抽出一卷雪白的飛鴿薄絹,借著落日的餘暉,蘸著特製的墨汁,飛速寫下一行小字:
「東市總捕裴大用,得魯班秘車,其甥七歲,能御風滑行於市,巧奪天工。神都逆黨蹤跡初現,此子是妖是聖,臣李重芳,正於咫尺處密察。謹呈狄公。」
樹枝輕顫,一隻灰色的獵鷹振翅沖入蒼茫的暮色之中,一路向東,朝著千里之外的大唐權力中樞——神都洛陽疾馳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