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科幻小說> 目錄頁> 第十一章 早教地獄與漏風的關關雎鳩

第十一章 早教地獄與漏風的關關雎鳩

2026-10-24 01:53:05 作者: 逍遙斗笠

  深秋,西京長安。寅時三刻。

  李平安被凍醒的時候,腦子裡還在下意識地默背格拉斯哥昏迷評分表:睜眼四分,語言五分,運動六分。他眼睛勉強睜開了,語言系統尚在加載,運動系統徹底罷工,按現代急診標準,勉強夠得上一個「中度意識障礙」。

  凌晨三點四十五分。放在二十一世紀,這是夜貓子剛放下手機、急診科值班法醫泡第三杯速溶咖啡的時辰。可在崇仁坊裴府的書房裡,這個時辰屬於一根兩尺長、熟銅包邊、浸透了不知幾代學子血淚的烏木戒尺。

  「啪!」

  戒尺抽在黃梨木書案正中,震得羊油燈苗原地打了個擺子,險些當場嚇熄。

  崔夫子端坐案後,一身漿洗得能自己立起來的青衿儒袍,三縷花白長髯被窗縫裡灌進來的冷風吹得微微飄動,一張老臉拉得比東市槽頭的叫驢還長三分。最可怕的是他的眼神。那不是尋常塾師看頑童的眼神,而是老仵作看一具尚未開膛的屍首的眼神:冷靜、耐心、志在必得。

  「昨日布置的《周南·關雎》,背。」

  李平安裹在深藍小綿袍里,活像一隻被硬塞進棉被套的湯圓。高腳胡床對他而言過於雄偉,兩條小短腿懸在半空,腳尖離青磚地還有足足四寸,寒風順著褲管往上灌,他只能像一根掛在屋檐下風乾的臘腸,無助地晃來晃去。

  二十五歲的法醫病理學碩士,解剖過三百多具屍體,閉著眼能摸出二百零六塊骨頭的名字,此刻正被一個六十歲的老頭逼著,在天亮前背一首情詩。

  這合理嗎?這不合理。

  可他偏偏背得出。昨夜他甚至背了三遍。李平安清了清嗓子,氣沉丹田,拿出當年碩士答辯時獨戰五位教授的氣勢,朗聲開口:

  「寬寬豬啾,在荷之走!」

  

  書房裡一片死寂。

  李平安自己都愣住了。他用舌尖舔了舔上牙膛,前幾日英勇就義的那顆乳門牙留下的豁口,正像一扇關不嚴的破窗戶,呼呼往裡灌風。嘴唇凍僵了,舌頭又不由自主地往豁口裡鑽,於是一句千古名篇,就這麼被吹成了屠宰場的晨間吆喝。

  崔夫子沒有暴跳如雷。他只是緩緩放下戒尺,端起茶盞抿了一口,神情像一位給死囚最後一次翻供機會的老推官:

  「再背。」

  「要挑……素驢,君幾好球。」

  「噗——」窗外傳來一聲沒憋住的笑,緊接著是一聲悶哼,顯然有人被另一個人踹了一腳。

  崔夫子的眉毛跳了一下。「老夫知道你換牙。」他慢條斯理地說,「你說『大刀』。」

  「大刀。」字正腔圓。

  「說『朝廷』。」

  「朝廷。」清清楚楚。

  「說『窈窕淑女』。」

  「要挑素驢。」

  「啪!」茶盞重重頓在案上。崔夫子眯起一雙老眼,目光如錐:「『大刀』說得,『朝廷』說得,偏偏『淑女』說不得?小小年紀,見了刀兵就口齒伶俐,見了聖人教化就舌頭打結。你這張嘴,是長了心眼的!」

  冤枉啊!李平安在心裡仰天長嘯。這不叫心眼,這叫齒擦音!「淑」字要靠上門牙擋住氣流擦出聲來,門牙一沒,氣流直接從豁口裡衝出去,舌頭再靈巧也是白搭。這是純粹的流體力學問題,是口腔聲學的硬傷,跟他的品德半點關係都沒有!

  他據理力爭:「夫子,這是齒擦音的問題——」

  話一出口,變成了:「夫幾,這系七擦音的問題……」

  「什麼七擦八擦!」崔夫子拍案而起,「巧言令色,鮮矣仁!」

  好嘛,這還解釋個什麼勁。李平安悲哀地認清了現實:在大周,沒有語音學,只有心術學。

  「背不出,便寫。」崔夫子把一支紫毫筆推到他面前。

  李平安心頭一喜。寫字總不漏風吧!他伸出小肉手去攥筆桿,結果那筆桿比他的手腕還粗一圈,五根小胡蘿蔔似的手指握上去,跟抱著一根擀麵杖沒什麼兩樣。他屏住呼吸,懸腕,落筆。

  墨汁比筆尖先一步著陸,在宣紙正中央洇開好大一團,四周還伸出七八條歪歪扭扭的墨爪,活像一隻剛被人一腳踩扁的肥蜘蛛。

  一老一小,同時盯著那隻蜘蛛。

  前世能畫出教科書級創口示意圖的李大法醫,此刻面對這團墨跡,腦子裡只蹦出一個專業術語:噴濺狀血跡。


  「此為何字?」崔夫子問。

  「……關。」李平安硬著頭皮,「關字的……第一筆。」

  心裡補了半句:也是關字的案發現場。

  「手伸出來。」崔夫子拿起戒尺。

  李平安把兩隻手往袖子裡一縮,縮得比受驚的烏龜還快:「夫子!您定的規矩是背錯一字打五下,寫字可沒定價!」

  「老夫現在定。」

  戒尺高高揚起,帶著撕裂晨風的呼嘯,直奔那隻剛從袖口探出半截的小肉手——

  「砰——!」

  書房兩扇雕花木門被人從外面一腳踹開,門板撞在土牆上,發出臨終般的慘叫。一道火紅的身影裹著滿院寒風卷了進來,掄起手裡的東西,在半空中劃出一道渾圓的弧線。

  「當!」

  金鐵交鳴般的一聲巨響。那根烏木戒尺被一隻八十斤重的生鐵石鎖迎面攔腰撞上,「喀嚓」一聲,斷成了兩截。半截飛上房梁,驚落一片陳年蛛網;半截打著旋兒落在崔夫子腳邊,像一條被腰斬的黑蛇,還在地上蹦了兩蹦。

  「誰敢動我弟!」

  陸瀟瀟單手倒提石鎖,濃眉倒豎,鳳眼含煞,另一隻手順勢一撈,像從雞窩裡掏一隻雞崽,把李平安從胡床上拎起來,嚴嚴實實地護在了身後。

  李平安吸了吸凍出來的清鼻涕,從表姐腰側探出半個腦袋,心頭湧起一股久違的安全感。這裡沒有未成年人保護法,但有表姐。表姐,就是大周最硬的法。

  崔夫子低頭看著腳邊那半截戒尺,竟然沒有發怒。他彎腰把斷尺拾起來,在掌心掂了掂,長嘆一聲:

  「此尺隨老夫三十一年。在國子監時,打過一位如今的侍郎、兩位刺史,還有一位都督府長史。」他把斷尺輕輕擱在案上,像在給一位老將軍蓋上戰袍,「想不到最後,竟死在一隻石鎖上。」

  陸瀟瀟眨了眨眼:「那……它打的人多,算死得其所?」

  「哎喲我的天爺!瀟瀟你住手!」

  院子裡一陣雞飛狗跳。裴大用一手提著松垮的褲腰帶,一隻腳趿著靴子,另一隻靴子還拎在手裡,眼角掛著半坨黃澄澄的眼屎,連滾帶爬地沖了進來。他一眼看見斷尺,再一眼看見石鎖,最後一眼看見外甥。

  李平安正抱著表姐的腰,眼神無辜得像一隻剛出鍋的白面饅頭。

  裴大用懂了。這世上有些案子,比凝香閣的密室還難破。

  「誤會!全是誤會!」裴總捕堆起滿臉橫肉,一邊死死按住侄女的石鎖,一邊手腳麻利地從懷裡摸出二錢碎銀子,往崔夫子袖子裡塞,「先生消消氣,小娃娃嘴裡少塊骨頭,您老宰相肚裡能撐船……」

  崔夫子一抖袖子,碎銀子叮叮噹噹滾了一地。

  「老夫收束脩,不收贖金。」

  裴大用手僵在半空,臉上的笑容像曬乾的泥巴,一塊一塊往下掉。

  「裴總捕。」崔夫子看著他,「令甥背不出《關雎》,你這做舅舅的,可背得出?」

  裴大用頓時挺起胸膛。開玩笑,他好歹是正八品的東市總捕頭!

  「關關……那個,鳥。」他磕磕巴巴,「在河邊上,叫喚。有個姑娘,長得挺好。君子……君子就想跟她好。」

  陸瀟瀟默默閉上了眼睛。

  崔夫子沉默了很久,緩緩坐回椅子上,神情竟然柔和了幾分:「老夫忽然覺得,令甥還有救。」

  他把兩截斷尺並排擺好,抬眼看向李平安:「口齒不便,經義今日暫且不考。你可知老夫為何應下劉縣令,來這地方給一個七歲孩童開蒙?」

  李平安搖頭。

  「你父親李文安,當年在國子監律學讀書,老夫教過他《九章算術》。」老先生的聲音低了下去,「那孩子寫字跟雞爪子刨過似的,算學卻回回考第一。劉縣令說你家學淵源,老夫倒要親眼看看,李文安的兒子,到底承了他哪一半。」

  李平安一怔。原身記憶里,那個總在書房點燈到深夜、身上帶著墨味和屍臭味的男人,形象模糊了一下,又慢慢清晰起來。

  崔夫子打開藤箱,取出一隻沉甸甸的錦袋,往案上一倒,上百枚打磨得瑩白如玉的象牙算籌嘩啦啦鋪了一片。




  李平安盯著那堆算籌,嘴角慢慢翹了起來。缺了門牙的豁口迎著晨風,露出一個漏風卻極其囂張的笑。


  老頭,你這是在法醫面前比解剖啊。

  與此同時,裴府對街的老槐樹上。

  千牛衛暗察司密使李重芳像一隻壁虎,整個人貼在結滿白霜的枝杈間,手裡攥著半個凍得比城磚還硬的胡餅,啃一口,牙根酸半天。

  他在這棵樹上已經蹲了一整夜。

  沒人知道,一個能在神都宮牆上夜行三十里而瓦片不響的頂尖密探,為什麼要蹲在西京一戶八品小吏家門口,聽一個缺牙孩子把《關雎》背成豬叫。說出來,連他自己都覺得丟人。

  但他的差事,一點都不丟人。

  七日前,神都,狄公的書案上擺著一份從萬年縣快馬遞來的供狀抄本。供狀是凝香閣宋帳房當堂所招:神都正在籌鑄「天樞」,四方胡商百官捐納銅鐵,東市各坊所收的紫銅與折銅銀,本該一車車運往洛陽。可賈掌柜把上等紫銅扣下,換成摻了鉛錫生鐵的劣料運走,好銅和白銀則私賣給西域黑市,單東市一處,就虧空了五千貫。

  天樞是什麼?是武皇陛下要立在神都端門外、刻百官與四夷名號、昭告天下的通天銅柱。往天樞里摻鉛,等於往皇帝的臉上摻泥。

  更要命的是後面。宋帳房剛招到「神都那幫人」,便咬碎嘴裡的毒蠟丸,當堂暴斃。萬年縣仵作補送的驗屍格上,有一行小字被狄公用硃筆圈了出來:

  「死者腰帶內側暗扣夾層,有利刃新割之口,內中空無一物。」

  宋帳房死後、劉縣令趕到之前,那片刻工夫里,有人從屍體身上拿走了東西。而當時離屍體最近的,只有三個人:一個嚇得手軟的老仵作,一個號稱「半日破奇案」的不良帥裴大用,還有一個據說撲上去哭著喊「怕怕」的七歲孩童。

  「此人從前籍籍無名,忽而神斷天下。」狄公把驗屍格推到他面前,聲音不高,「證人死得太巧,案子破得太快,證物丟得太乾淨。重芳,你去看看,這位裴總捕究竟是真有本事,還是有人替他安排好了本事。」

  頓了頓,狄公又補了一句:「他家裡養著的那個孩子,是李文安的兒子。」

  李重芳當時心頭一凜。李文安,大理寺主簿,生前最後一封寄往神都的密信只剩半頁,上面寫著「天樞銅虧,洛陽水深」,隨後此人便「失足」溺死在曲江池裡。

  密令只有十九個字:查宋某之死,核裴某之功,尋腰帶中物,勿驚其家。

  於是,他來了。於是,他在樹上啃了七天冷胡餅。

  此刻書房裡,那個七歲孩童正被表姐揣在身後,一隻腳在地上來回蹭,似乎是虎頭鞋裡硌著什麼東西,蹭得十分彆扭。

  李重芳看了一眼,沒往心裡去。小孩子嘛,鞋裡進了沙子而已。

  他摸出炭筆與薄絹,就著慘澹的晨光寫道:

  「裴某經義不通,《關雎》不能成誦,其甥背詩如生豬哀鳴。其侄女陸氏,單手碎尺,兇悍異常……」

  寫到一半,他停了筆,又把這幾行狠狠劃掉。

  狄公要查的是天樞銅案,不是給萬年縣開學堂。


關閉
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