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漸亮,書房裡的火藥味卻越來越濃。
崔夫子把算籌在案上碼成縱橫兩列,又從筆筒里抽出一炷細香,摸出火摺子,擺出一副國子監大考的陣仗:
「聽好。此為《孫子算經》下卷名題:今有雉兔同籠,上有三十五頭,下有九十四足,問雉、兔各幾何?一炷香為限。」
裴大用不知什麼時候又溜了回來,扒在門框上,一張黑臉寫滿了困惑:「雞和兔子關一個籠子?誰關的?東市規矩,雞歸雞行,兔歸兔販,混著裝要多收籠錢。萬一是賣家拿兔腿冒充雞腿,那就是欺行霸市,得——」
「裴總捕。」崔夫子頭也不抬。
「哎。」
陸瀟瀟倒是認真想了想,單手托著下巴:「三十五個頭,剁了燉一鍋,夠咱家吃半個月。」
崔夫子閉了閉眼,決定只當這屋裡只有一個學生。他低頭吹火摺子,火星剛剛亮起——
「兔十二,雞二十三。」
李平安靠在表姐懷裡,打了個哈欠,連眼皮都沒完全抬起來。
崔夫子吹火的嘴驟然僵住。那一口氣沒收住,火苗「噗」地往上一竄,正舔上他垂在胸前的長髯。一股焦糊味在書房裡散開,老先生低頭一看,三縷美髯中最得意的那一縷,梢頭捲成了一團小黑球。
「哎喲!」他手忙腳亂地拍滅鬍子上的火星,陸瀟瀟眼疾手快,抄起案上的涼茶就潑了過去。
於是,前國子監助教崔夫子,在開課的第一個時辰內,先後失去了他的戒尺、他的鬍子,以及他胸前一片乾爽的衣襟。
老先生頂著一身茶水,卻沒有發作。他閉目片刻,嘴裡低聲念道:「上置三十五頭,下置九十四足。半其足,得四十七,以少減多,再命之……」不過三息,他睜開眼,「兔十二。不錯。」
李平安心裡微微一動。好傢夥,這老頭不用算籌,憑心算就能用《孫子算經》的原術三口氣核出來。不是草包,是真有兩把刷子。
「但此題流傳數百年。」崔夫子盯著他,目光銳利,「蒙學館裡背熟答案的孩子,老夫見過不止一個。」
「那您換一道。」
「今有共買物,人出八,盈三;人出七,不足四。問人數、物價各幾何?」
「七人,五十三錢。」
「《九章》盈不足章原題,也背得出。」崔夫子不動聲色,手指在算籌上一撥,「老夫改個數:人出九,盈十一;人出六,不足十六。」
李平安眼珠子轉了半圈:盈加不足,二十七;每人相差三,二十七除以三,九個人;九九八十一,減去盈出的十一,七十錢。
「九人,七十錢。」
崔夫子的手指停在了算籌上。
這回他沒有心算,而是真正動了籌。象牙棍在他枯瘦的手指間翻飛,縱橫相錯,上一下五,噼啪作響。片刻之後,籌陣排定:九人,七十錢。
老先生慢慢直起腰,看李平安的眼神第一次變了。那不再是看頑童的眼神,而是看一個需要認真對待的對手。
「勾五,股十二,問勾中容方幾何?」
「三又十七分之九。」
這道題,崔夫子算了足足半炷香。他額角滲出細汗,嘴裡念念有詞,籌陣擺了拆、拆了擺,最後得出的數,與那七歲小兒脫口而出的分毫不差。
門外,被趕出去的裴大用又偷偷把腦袋探了進來。他聽不懂什麼勾啊股啊,只聽懂了外甥一直在贏。為了表示自己也在參與,他掰著手指頭跟著算,十根手指不夠用,乾脆一屁股坐在門檻上,開始脫靴子,準備把腳趾頭也加進來。
靴子剛褪下一半,一股濃郁醇厚、堪比東市鹹魚鋪陳年庫存的氣味,便像一道看不見的城牆,轟然壓進了書房。
崔夫子手中的算籌「啪」地斷了一根。
陸瀟瀟面無表情地走過去,一腳把舅舅連人帶靴踹回了院子裡,「砰」地關上了門。
「繼續。」她說。
接下來的半個時辰,書房裡一問一答,快如急雨。崔夫子出題越來越刁,開始臨場捏造數字,從東市絹價出到渭河漕船,從築城土方出到分田畝數。李平安起初還靠心算,後來乾脆從炭盆里摸出一截焦炭,在廢宣紙上寫寫畫畫。
崔夫子瞥了一眼,眉頭一皺,伸手把那張紙抽了過去。
紙上是幾個他從未見過的古怪符號:一個歪歪扭扭的叉,一個彎鉤似的東西,中間兩道平行短橫,旁邊還有個十字。
「此為何字?」
李平安心裡咯噔一下。完了,把x、y和等號寫出來了。他眨巴著大眼睛,脫口而出:「畫……畫小叉叉。舅舅說,不認識的東西就先畫個叉。」
「這兩道橫呢?」
「表示兩邊一樣重。」李平安靈機一動,「像東市的秤,左邊掛多少,右邊就得掛多少,秤桿才平。」
崔夫子捏著那張紙,盯著那兩道平行的橫線看了很久,嘴裡低聲重複:「兩邊一樣重……以秤喻算……」
李平安趁機把紙搶了回來,揉成一團塞進袖子裡。
崔夫子抬起頭,忽然笑了。那是他今早第一次笑,笑得像一隻看見兔子出洞的老狐狸。
「最後一題。今有粟一斗,欲為粺米,問得幾何?」
「粟……」李平安張嘴,卡住了。
一斗粟能出幾升粺米?他不知道。他連「粺米」是什麼米都不知道。這既不是方程,也不是幾何,而是一道純粹的古代常識題,是這個時代人人都該知道、他卻從來沒學過的東西。
他張了張嘴,又閉上,小臉慢慢漲紅。
「粟率五十,粺米二十七。」崔夫子慢悠悠地捋了捋那縷燒焦的鬍子,「一斗粟,得粺米五升五分升之二。《九章算術》第二卷,《粟米》開篇第一頁。」
他把算籌一根根收回錦袋,語氣平和,卻字字扎心:
「你算得快,老夫生平僅見。可你連米都認不全。這就好比一把快刀,鋒利得很,卻不知道該切哪塊肉。快刀不識肉,遲早切到自己的手。」
李平安低著頭,無話可說。
輸了。輸得心服口服。二十五年的現代教育給了他方程和邏輯,卻沒有告訴他,一千三百年前的人吃什麼米、用什麼秤、量什麼斗。在這個世界裡,他是天才,也是半個睜眼瞎。
「明日起,經義少背,從《九章》第一卷讀起。」崔夫子說著,從藤箱最底層捧出一隻紫檀木雕花長盒,「今日三題全對,一題全錯。功過相抵,老夫給你看樣好東西。」
木盒打開,明黃蜀錦襯墊上,臥著一隻巴掌大的玉筆洗。玉色是罕見的水蒼碧,半透明里泛著凝脂般的瑩光,一尊螭龍盤繞器身,龍口微張作引水之勢,一側龍角上有道細小的舊磕痕。湊近了,還能聞到一股清冽的丁香冷香。
「崔氏五代祖傳,青螭玉筆洗。日日以丁香沉水養護,香氣入玉三分。」
陸瀟瀟湊過來看了半天,認真問道:「這小碗,能盛幾口飯?」
崔夫子緩緩轉過頭,用一種看著牛嚼牡丹的眼神看著她。
「它洗筆。」
「哦。」陸瀟瀟想了想,默默把手裡的粗陶飯碗藏到了身後,「你們讀書人洗筆的碗,比我們吃飯的碗金貴。」
就在這時,院門外傳來一陣馬蹄聲和輕浮的笑聲。
「裴總捕可在府上?家叔命小侄來送筆墨啦!」
來人二十出頭,一身水月白蜀錦長袍,腰間掛著五六個銷金香囊,走起路來叮叮噹噹,像一棵會走路的搖錢樹。人生得還算齊整,只是面色蠟黃,眼眶發青,正是萬年縣令劉長仁的嫡親內侄,劉金。
他把兩匣松煙墨、十管紫毫筆往案上一放,正要客套幾句,眼角餘光掃到了案上那隻敞開的紫檀木盒。
就在那一瞬間,李平安捕捉到了他的變化。
劉金搖扇的手指驟然收緊,竹骨扇柄被捏得吱嘎一響;他的瞳孔猛地放大,喉結上下滾了兩滾,眼底亮起一種燒紅了的光。那不是尋常人看見寶物的驚嘆,而是溺水的人看見一塊木板時的狂熱。
李平安在心裡冷靜地記下:瞳孔擴張,吞咽,握力增大。他想要這東西,而且極其迫切。
但想要不等於偷。全長安想要這隻玉洗的人怕是能從東市排到西市。微表情只能告訴你一個人在想什麼,不能告訴你他做了什麼。
「好寶貝!」劉金湊上前,伸手在木盒外的黃銅搭扣上摸了一把,「這成色,怕是能換東市半條街吧?」
「玉器不可亂觸。」崔夫子把木盒往回一拉,臉色冷了下來,「祖傳之物,不論價錢。」
劉金訕訕地收回手。他右手食指的指腹上,橫著一道半寸長的舊疤,像是早年被碎瓷片割過。
李平安瞄了一眼,沒太在意。他的注意力被院門口吸引了過去:劉金的隨身管事沒有跟進來,而是一直站在門外,頻頻朝街上張望。街對面的牆根下,站著一個灰衣漢子,抱著胳膊,腰間掛著一塊骰子形狀的銅牌。
管事走過去,跟灰衣漢子低聲說了兩句。灰衣漢子伸出一隻巴掌,比了個數。管事的臉當場就白了。
李平安默默把這一幕也記下。骰子銅牌,那是東市賭坊的催債人。
午後,天色轉陰。
劉金推說「雨要來了,等家叔下了衙一道回府」,在外客房裡喝茶歇腳,賴著不走。
不多時,院門外又來了一個人。
此人高鼻深目,捲髮用一根銅簪胡亂挽著,身穿一件沾滿藥漬和炭灰的半舊胡袍,背著一隻比他自己還寬的木藥箱,渾身散發著艾草、硫磺和焦炭混合的古怪氣味。左眼前掛著一片用細銅絲固定的琉璃片,看人時總要歪著頭,像一隻研究蟲子的老鸛。
裴大用一見此人,臉色瞬間就變了,三步並作兩步迎上去,壓低嗓門道:「白朮兄!你怎麼親自來了?東西讓夥計送來就——」
「裴總捕!」來人中氣十足,一嗓子響徹整座小院,「你要的雞眼膏,某配好了!一日兩貼,切記靴子莫再穿小一號!你那左腳大拇指上的雞眼,某看過了,已經長成了個小蘑菇,再不治就要開花了!」
整座裴府安靜了一瞬。
陸瀟瀟「噗」地笑出了聲。廊下值守的兩個不良人肩膀開始劇烈抖動。外客房裡,正喝茶的劉金一口茶噴在了窗紙上。
裴大用的黑臉先是漲紅,又漲紫,最後漲成了一種近乎豬肝的顏色。他挺起胸膛,大聲道:「胡說!本捕頭前日擒拿兇徒,腳上中了敵人一記暗算——」
「暗算長在腳趾頭上?」陸瀟瀟問。
「……那兇徒,身材矮小。」
李平安坐在踏板車上,看著舅舅和那胡人掰扯,心裡已經把對方的底細從原身記憶里翻了出來:阿史那·白朮,東市胡肆「百草廬」掌柜,據說父親是突厥阿史那氏的遠支,母親是波斯藥商之女。賣藥,也賣胭脂鋪用的滑石粉、松煙墨粉,平生最大的愛好是在後院爐子裡煉些誰也看不懂的東西,炸過三回爐,燒過兩回眉毛。
此刻,白朮的目光落在了李平安腳下的踏板車上,琉璃片後面的那隻眼睛驟然一亮。他蹲下身,歪著腦袋看輪軸,伸手轉了轉輪子,聽著滾珠軸承細密的沙沙聲,嘴裡嘖嘖稱奇。
李平安的目光,則落在了他眼前那片琉璃上。
中間厚,邊緣薄,是一片凸透鏡。可惜磨得不對稱,左邊弧度大,右邊弧度小,透過它看東西,必定是一邊放大、一邊歪斜,難怪這人看什麼都要歪著頭。
李平安從炭盆里抽出一根焦炭,在地上畫了兩道弧線,又畫了幾條直線穿過去,在另一邊匯成一個點。
「叔叔,你這片琉璃,兩邊磨得不一樣。光走進去,就走歪了。兩邊弧度一樣,光才會聚到一處,看東西才不歪。」
白朮低頭看著地上的圖,整個人僵住了。他摘下琉璃片,舉在眼前比了比,又看了看地上的線,再看了看李平安,嘴唇哆嗦了兩下:
「光……會走路?」
「會啊。」李平安理所當然,「走直線,碰到琉璃就拐彎。」
白朮像被雷劈中了一樣,蹲在原地一動不動,過了好半晌,才小心翼翼地從藥箱裡抽出一張紙,把地上那幅炭畫一筆一筆描了下來,折好,揣進貼胸的衣袋裡,還在外面拍了兩拍。
「小郎君。」他聲音發顫,「某明日還來。」
「帶畢羅嗎?」
「帶!」
窗外,雨點開始落了下來。
裴府老僕撐著傘,挨個去關書房的窗戶。北窗的銅插銷鏽了大半年,裴大用說了八百回要修,一回都沒修。老僕用力推了兩下,推不進去,只好把窗扇虛虛合上,回前廊去了。
李平安蹬著踏板車從廊下經過,瞥了一眼那扇沒閂上的窗戶,又瞥了一眼窗外通往側院的小徑。側院裡,停著劉金那輛掛青綢帘子的馬車。
他什麼也沒說,繼續往前滑。
此時他還不知道,今天下午等著他的,比《粟米》第一卷還要麻煩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