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科幻小說> 目錄頁> 第十三章 密室失竊與裴府雙簧戲

第十三章 密室失竊與裴府雙簧戲

2026-10-24 01:53:14 作者: 逍遙斗笠

  未時正,秋雨如注。

  崔夫子從午飯到現在,已經喝了五碗粗茶。前國子監助教的膀胱再有修養,也終究是血肉之軀。他起身理了理衣冠,把玉筆洗放回紫檀木盒,合上蓋子,又鄭重地叮囑守在前廊的老僕:

  「老夫去去便回。休叫任何人靠近書案,尤其是那個孩子。」

  老僕恭敬應諾,撐著油紙傘立在前廊下,像一尊石獅子,寸步不移。

  一炷香後。

  「賊——!有賊——!」

  一聲悽厲得幾乎破了音的老嗓子,從書房裡撕裂雨幕炸了出來,震得房檐上的雨簾都抖了三抖。

  李平安正踩著踏板車在後廊上練習急轉彎,聞聲一個漂亮的甩尾,剎停在書房門口。只見崔夫子半身濕透、髮髻散亂,撲在書案上,兩隻手在空蕩蕩的紫檀木盒裡來回摸索,摸了一遍又一遍,摸完了盒子又去翻《論語》,翻完了《論語》又去掀硯台。

  那可是一隻巴掌大的玉洗。它總不可能夾在「學而時習之」的書頁里。

  但人在驚慌之下,總會做些連自己都不信的事。

  「夫子別動!」李平安脫口而出,隨即反應過來,趕緊換上一副奶聲奶氣的腔調,「墨……墨瓶要倒啦!」

  裴大用提著橫刀,一隻腳貼著雞眼膏,一瘸一拐地沖了進來。一看見空盒子,他腦門上的青筋就跳了起來,脫口嚎道:

  「又是密室?!老子是不是命里犯密室?!」

  李平安默默地把踏板車推到北窗下,伸出小手,輕輕一推。

  那扇窗「吱呀」一聲,晃晃悠悠地開了。

  裴大用的表情凝固了。他盯著那扇隨風輕晃的窗戶,臉上竟露出幾分如釋重負、又幾分莫名失落的複雜神色:

  「……啊,不是密室啊。」

  李平安看著舅舅,心想:你這個失望是怎麼回事?你還挑上了?

  

  「裴大用!」崔夫子猛地轉過身,枯瘦的手指幾乎戳到了總捕頭的鼻尖,「老夫去淨手不過一炷香,前門有人看守,寶物便不翼而飛!今日這院子裡,除了你裴府的人,還有誰?!」

  「老先生此言差矣!」

  外客房的門開了。劉金搖著摺扇,在管事的陪同下施施然踱了過來,用錦帕掩著口鼻,眼角眉梢掛著幾分看戲的得意:

  「這院裡的人多了去了。依本公子看嘛,裴總捕出身不良人,手底下結交的儘是東市偷雞摸狗的下九流,府里的下人手腳不乾淨,也是常有的事。不如先把府里的僕役都拿了,大刑伺候,不愁他不招。」

  「你放屁!」裴大用的橫刀「噹啷」出鞘半寸。

  「二叔。」

  門口傳來陸瀟瀟的聲音。她不知何時已經站在了院門正中,把那隻八十斤的石鎖往門檻上一放,「咚」的一聲悶響,門檻旁的一塊青磚默默裂成了兩半。

  「今天這院子裡的人,誰也別想出去。」她掃了一圈,目光在劉金臉上停了停,「想出去的,我送他橫著出去。」

  劉金的摺扇停了一下,又若無其事地搖了起來。

  裴大用深吸一口氣,按住刀柄,開始干他的老本行:問話。今日午後,去過北廊的有四個人。

  老僕說,他去關過窗,關了兩扇,北窗插銷鏽死了沒關上,然後就回前廊守著了。

  劉金的車夫周四說,他去過側院,因為馬車右輪鬆了,他從北廊借道去柴房找了把錘子。

  阿史那·白朮說,他吃完午飯在廊下研究那幅光路圖,研究入了迷,來回踱了好幾趟,具體幾趟記不清了。

  劉金最後開口,漫不經心:「本公子一直在客房喝茶。」

  裴大用看向老僕。老僕遲疑道:「小人送過一回熱水……之後便回前廊了,不敢說時時瞧見劉公子。」

  「裴總捕,你這是疑我?」劉金冷笑。

  「沒疑。」裴大用咧嘴,「先問問。問完了,再疑。」

  蹲在踏板車上的李平安心裡暗暗點頭。舅舅今天這句話,總算有點總捕頭的樣子了。

  就在眾人僵持不下時,李平安蹬著車滑到了北窗外的廊檐下,忽然扯著嗓子,用一種發現了新玩具的歡快童音喊道:

  「舅舅!快看!窗戶底下好多爛泥巴腳印!一搖一擺、外八字撇得老遠,好像後院池塘里那幾隻偷吃穀子的大肥鴨子呀!」


  大肥鴨子。

  劉金搖扇的手腕驟然一僵。

  裴大用腦中「嗡」的一聲。這是暗號!外甥這是在遞刀子!他大步流星地跨到北窗外,蹲下來,盯著泥地上那串足印,一雙銅鈴大眼越瞪越大。

  這一回,他是真看懂了。抓賊看腳印,那是他在不良人里混了十幾年的看家本事。

  「都給老子閉嘴!」

  一聲暴喝,滿院俱寂。

  裴大用用竹籤點著泥地,聲若洪鐘:「這腳印,長九寸六分,鞋底前寬後窄,靴尖上翹,是厚底雲頭靴!咱們府上的老僕穿布鞋,周四穿草履,白朮穿軟皮胡靴,鞋底寬、紋路淺。在場穿雲頭靴的,只有一位!」

  他的竹籤往前一挪:「再看這右腳。每一步都往外撇出老遠,跟鴨子上岸似的;鞋底右前掌這裡,還缺了一小塊,像是被什麼東西啃過一口。」

  他抬起頭,咧嘴一笑:「劉公子,借你右腳靴底一觀?」

  劉金臉色微變,下意識地把右腳往袍子底下縮了縮:「天下穿雲頭靴的人多了去了!你們這些不良人,腳上蹬的不也是靴子?」

  這話倒也不算全錯。裴大用一時被噎住,眼神不由自主地往地上瞟。

  李平安正蹲在窗台下面,仰著腦袋,用小手指著窗台上一根翹起的木刺:「舅舅,這裡掛著一根白白的線,好漂亮,閃閃的!」

  裴大用湊近一看,用竹籤小心挑下來:半截絲線,水月白色,裡頭還夾著一縷金線。

  他轉頭看向劉金的錦袍。那件價值不菲的水月白蜀錦長袍右膝處,正有一道半寸長的新鮮破口,斷線參差,金線翹出。

  「劉公子,你這袍子,是怎麼破的?」

  「進門時被花枝刮的!」劉金不假思索,指向院中,「就那株月季!」

  院子裡一片沉默。

  陸瀟瀟抱著胳膊,慢悠悠地開口:「那株月季,今早叫我搬到後院去了。嫌它扎手。」

  劉金的扇子停在半空。他眼珠子一轉,立刻改口:「記岔了!是馬車旁的荊條刮的!」

  「行。」裴大用點頭,「那你先別記了,坐著等。」

  劉金咬牙不語。可沒有贓物,一切都只是懷疑。裴大用心裡清楚,單憑腳印和線頭,連劉縣令那一關都過不去,更別說那是縣令的親侄子。

  他正在發愁,廊下的阿史那·白朮忽然開口了,語氣有些遲疑:

  「裴總捕,某有一法,或可一試。」

  「說!」

  「某鋪子裡賣胭脂鋪用的松煙墨粉和滑石粉。去年有個夥計偷摸新磨的銅藥臼,某撒了一層細粉,銅臼上就顯出了他的手印子。人手上有油,摸過光滑的東西,便留下痕跡。」

  李平安在心裡差點給白朮跪下。

  天爺!這是本地土法指紋顯現!他原本還發愁該怎麼「發明」這招而不露餡,結果大周的胡人煉丹師自己就摸索出了門道!老天爺總算肯給他發一件本地裝備了!

  他連忙蹬車湊過去,仰著小臉:「白朮叔叔,粉要越細越好!不能用手抹,要用軟軟的毛筆輕輕掃!」

  白朮看了他一眼,沒多問,從藥箱裡摸出一隻小瓷瓶,裡頭是黑白相間的細粉。

  裴大用接過瓷瓶,捧在手裡,神色一下子莊重起來。他知道接下來是什麼場面:全院子的人都盯著呢,這是立威的時刻!

  「此乃——」他略一沉吟,「閻羅顯痕粉!」

  李平安差點從車上滑下來。誰給你加的閻羅?!

  可裴總捕已經入戲了。他一手托瓶,一手掐了個不倫不類的訣,口中念念有詞:「天靈靈,地靈靈,黑白無常聽令行,賊人手腳無處藏,閻羅殿前現原形!」然後把粉往黃銅搭扣上一撒,鼓足腮幫子,用盡畢生肺活量——

  「呼——!!」

  一團黑煙騰空而起。

  站在書案對面、俯身探看的崔夫子,被正面噴了個滿臉。一張清癯的老臉瞬間黑了半邊,只剩兩隻眼睛在黑灰中眨巴眨巴,三縷長髯從銀白變成了灰黑,活脫脫一尊剛從灶膛里請出來的灶王爺。

  「裴、大、用。」灶王爺一字一頓。

  「先生恕罪!閻羅爺火氣大了些……」

  白朮嘆了口氣,接過瓷瓶,換了一支幹淨的細毛筆,蘸了極少的粉,在銅扣上輕輕掃過。


  滿院子的人都屏住了呼吸。

  黑色的細粉一點點附著在銅面上,漸漸地,一枚旋渦狀的指紋,像從水底慢慢浮上來一樣,顯現在眾人眼前。紋路一圈套一圈,正中偏右的位置,一道橫向的空白,將旋渦生生截斷。

  崔夫子頂著一張黑臉,倒吸一口涼氣:「無形化有形……這……」

  裴大用的目光,像兩把刀子一樣,刷地釘在了劉金的右手上。

  那根食指的指腹上,正橫著一道半寸長的舊疤。

  成了!裴大用心頭狂喜,渾身的血都往腦門上涌。外甥還沒怎麼開口,他裴大用就要破案了!今日之後,什麼閻羅拜把子兄弟,他就是閻羅本尊!

  「劉金!」他一巴掌拍在案上,震得硯台一跳,「你還有何話說?!」

  劉金看了一眼那枚指紋。

  然後,他笑了。

  「有。」他慢條斯理地舉起右手,晃了晃那道疤,「今兒上午賞玉的時候,本公子當著崔老先生、裴總捕、陸姑娘和你那七歲外甥的面,親手摸過這隻搭扣。在場諸位,都看見了吧?」

  崔夫子頂著一張黑臉,緩緩地、沉重地點了點頭:

  「……確有此事。」

  院子裡靜得能聽見雨點砸在石鎖上的聲音。

  裴大用那隻拍在案上的手,沒收回來。

  李平安默默捂住了臉。

  完了。技術顯靈,主講人翻車。

  第十四章翻車與翻盤

  裴大用覺得,自己剛剛挺起來的腰杆,像被人從裡面抽掉了一根大梁。

  劉金搖著扇子,笑得前仰後合:「裴總捕好本事!摸過盒子便是賊?那崔老先生也摸過,陸姑娘方才也湊近看過,是不是都該鎖回縣衙?哈哈哈哈!」

  裴大用嘴硬道:「本捕頭自然知道!方才是在詐你!」

  劉金笑得更響了。

  李平安蹬車滑到舅舅腳邊,伸出小腳丫,在他那隻貼著雞眼膏的腳上輕輕踩了一下。

  夠了,別詐了,再詐就把你自己詐進大牢了。

  「嗷——」裴大用的慘叫硬生生憋回喉嚨里,轉成一聲乾咳。

  就在這時,頂著一張黑臉的崔夫子開口了。他沒有驚呼,也沒有跪拜什麼閻羅,而是皺著眉頭,盯著那枚指紋,問了一個問題:

  「此粉能顯出手印,能否顯出何時所留?」

  白朮一愣,搖搖頭:「某不知道。」

  崔夫子沉吟片刻,撫著焦黑的鬍子道:「既然分不出早晚,那便不能憑此定罪。老夫丟的是玉,不能為了找玉,先把人冤枉了。」

  李平安抬頭看了老頭一眼,眼中閃過一絲真正的敬意。

  這話本該是他來說的。現代刑偵課第一講:指紋只能證明「接觸過」,不能證明「何時接觸」,更不能證明「做了什麼」。沒想到一個大周老儒生,見到前所未見的顯痕之術,第一反應不是跪下喊神仙,而是追問它到底能證明什麼。

  這老頭的腦子,比他的鬍子好使多了。

  不過,問題既然是「上午摸過」,那就去找上午沒有人摸過的地方。

  李平安揉了揉眼睛,換上一副好奇寶寶的神情,扒著書案邊緣往木盒裡瞅:「舅舅,小碗原來躺著的那塊紅墊子,底下也會有黑無常嗎?」

  裴大用一怔,隨即眼睛一亮。

  「先生!」他轉向崔夫子,「今日上午賞玉,這層錦墊,可曾有人掀起過?」

  崔夫子回想片刻,搖頭:「不曾。上午只開了盒蓋,玉從盒中取出賞看,又放回墊上,錦墊始終壓在盒底。」

  「那錦墊底下呢?」

  「昨夜收拾行裝時,老夫親手用軟布擦過一遍盒底漆面和固定錦墊的銅片。今日不曾動過。」

  李平安在心裡打了個響指。

  失竊後,錦墊卻被粗暴地掀翻在一旁。偷玉的人拿了玉還不夠,還掀起錦墊,看看盒底有沒有藏著別的值錢東西。一個被逼到絕路的賭徒,見到暗格就想翻,這是本能。

  白朮已經領會過來了,二話不說,換了支新筆,蘸粉,在盒底的漆面和那塊固定錦墊的小銅片上輕輕掃過。

  漆面上的痕跡模糊一片,像是被衣袖蹭過。


  但那塊小銅片上,慢慢浮現出了半枚指紋。紋路旋轉,中間偏右,一道橫向的斷痕。

  裴大用的眼睛又亮了。他張嘴就要喊,李平安一把按住了他的膝蓋,小手用力掐了一下。

  別喊。還沒完。

  劉金的臉色終於變了,但他還在撐:「這天底下手上帶疤的人多了!西市殺豬的、東市剖魚的,哪個手上沒幾道口子?憑什麼說就是本公子的?」

  這話依舊不算全錯。

  李平安扯了扯崔夫子的袖子,仰著那張被灶灰蹭花了的小臉:「夫子,寶兒想玩按手印。大家一起按,看誰的最好看!」

  崔夫子低頭看他,若有所思,片刻後親自研了一碟薄墨,鋪開一張乾淨的宣紙。

  「今日在場諸人,皆按右手食指。」老先生語氣平靜,「不獨劉公子。」

  裴大用第一個按。他那根手指頭粗得像根小胡蘿蔔,墨又蘸得太多,往紙上一摁,留下一團黑乎乎的印子,活像一顆被踩爛的烏梅。

  白朮嘆著氣,教他薄薄蘸墨、輕輕一滾。

  老僕按了。周四按了。白朮按了。陸瀟瀟也按了,結果一使勁把紙按出個窟窿,只好重來。

  最後輪到劉金。

  他攥著拳頭,死活不肯伸手。

  陸瀟瀟什麼也沒說,只是彎腰把門檻上的石鎖拎起來,換了個位置,「咚」地放在了他腳邊。

  劉金伸出了手。

  七枚墨印在宣紙上一字排開。白朮摘下他那片歪斜的琉璃,轉了幾個角度,總算找到一個勉強能看清的位置,遞給崔夫子。

  崔夫子俯身在案上,把銅片上的半枚黑印與紙上的墨印逐一比對。他看得很慢,看得很細,一邊看,一邊用指尖虛點著紋路,嘴裡低聲念叨。

  「老夫校勘古籍四十年。」他頭也不抬地說,「兩個刻本,差一筆一畫,都瞧得出來。」

  他的手指最終停在了第七枚墨印上。

  「斷痕位置相同。此處紋路分叉,此處有一短線,此處向左迴旋……」老先生直起腰,看向劉金,「處處吻合。」

  劉金終於慌了,尖聲叫道:「就算是我又如何?說不定是你們沒注意的時候,我上午就摸過了!」

  「老夫當時就在案前。」崔夫子的聲音不高,卻比方才重了幾分,「玉從開盒到收起,未曾離開老夫的眼睛。」

  「你年紀大了,眼神不好!」

  「老夫能在半炷香內校出一部《漢書》的十七處訛字。」崔夫子淡淡道,「眼神尚可。」

  劉金啞口無言。

  可他很快又找到了最後一根稻草,猛地挺直腰杆,獰笑道:「好,就算我摸過!玉呢?玉在哪裡?你們有本事就搜!搜不出贓物,便是誣陷!我叔父是萬年縣令,沒有真贓,你們動我一根指頭試試!」

  裴大用二話不說,上前把劉金從頭到腳搜了個遍。袖子、懷裡、腰帶、靴筒,連髮髻都拆開看了。除了幾串銅錢和半塊碎銀子,一無所獲。管事身上沒有。外客房的茶盤底下、坐榻縫裡、行李包中,統統沒有。

  院子裡的人開始交頭接耳。

  裴大用額頭冒汗了。一隻三斤重的玉洗,難道還能長翅膀飛了?

  李平安蹬著踏板車,在劉金身邊慢悠悠地繞了一圈,小鼻子一抽一抽地嗅著。

  「咦?」他歪著腦袋,奶聲奶氣地說,「劉大叔,你早上來的時候身上香噴噴的,全是花露水的味道。怎麼現在袖子裡,全是一股又臭又黑的車軸油味兒呀?」

  劉金渾身一僵,下意識地把袖口往回縮。

  裴大用一個箭步上前,攥住他的手腕,翻開袖口一看:淺色的錦緞里子上,赫然蹭著幾道新鮮的黑色油污。

  他又看向車夫周四。周四的袖口也是黑的,但那是陳年老油垢,黑得發亮,指甲縫裡全是。

  周四的黑,是天天修車蹭出來的。劉金的黑,是剛剛才沾上的。

  一位從不碰髒東西的貴公子,袖子裡怎麼會有新鮮的車油?

  裴大用盯著那幾道油污,腦子裡那根屬於老不良帥的弦,終於「嘣」地一聲繃緊了。這一回,用不著外甥提詞。

  「東市的賊,有句老話。」他慢慢鬆開劉金的手腕,咧嘴一笑,露出兩排被酒熏黃的大牙,「賊不離贓,贓不離窩。東西偷到手,出不了院子,不敢揣身上,就藏在離自己最近、旁人最不會去翻的地方。」


  他轉身,橫刀遙遙一指側院:

  「搜身沒有,就搜包;搜包沒有,就搜坐騎。劉公子,你這路數,東市偷布的毛賊十年前就玩爛了!」

  劉金的臉,終於一點點白了下去。

  雨勢稍歇,側院裡,劉金那輛青綢馬車靜靜地停在泥地中央。

  四個不良人衝上去,掀開車簾一通翻。座墊底下,沒有。車廂後的行李箱,沒有。腳下鋪的竹蓆掀開,還是沒有。

  劉金站在廊下,臉色由白轉青,又由青轉紅,最後竟然又笑了起來,笑聲越來越響:

  「搜啊!接著搜!裴大用,你今日若搜不出東西,我叔父明日就上書京兆府,告你個誣陷良善、擅毀私車之罪!」

  裴大用站在雨里,額頭上的汗和雨水混在一起,順著絡腮鬍往下淌。整個院子的人都在看著他。

  就在這時,一個小小的藍色身影從他腿邊鑽了過去。

  李平安趴在地上,手腳並用,像一隻靈活的小壁虎,一骨碌鑽進了馬車底下。

  大人鑽不進去的縫,七歲幼崽鑽得進去。穿越以來,這具短腿短手的小身板,頭一回派上了正經用場。

  馬車底下光線昏暗,一股濃烈的豬油和鐵鏽味撲面而來。李平安眯著眼睛,一寸一寸地看過去。車軸、車轅、輪轂……周四剛換上的新輪銷木色鮮亮,舊輪銷丟在泥地里。

  而在車廂底板靠近右輪的位置,釘著一隻窄長的木匣,是平日放備用輪銷和工具的。匣子外的鐵扣上,有幾道新鮮的撬痕,木屑還是白的。

  鐵扣上,還纏著一根細細的絲線。淺色的,被黑油浸透了半截,在昏暗中泛著微光。

  李平安從車底探出半個腦袋,臉上蹭滿了泥和油,衝著舅舅眨了眨眼:

  「舅舅,這底下有個小盒子,被人用繩子綁起來啦!」

  裴大用低頭。

  劉金的笑聲戛然而止。


關閉
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