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大用覺得,自己剛剛挺起來的腰杆,像被人從裡面抽掉了一根大梁。
劉金搖著扇子,笑得前仰後合:「裴總捕好本事!摸過盒子便是賊?那崔老先生也摸過,陸姑娘方才也湊近看過,是不是都該鎖回縣衙?哈哈哈哈!」
裴大用嘴硬道:「本捕頭自然知道!方才是在詐你!」
劉金笑得更響了。
夠了,別詐了,再詐就把你自己詐進大牢了。
「嗷——」裴大用的慘叫硬生生憋回喉嚨里,轉成一聲乾咳。
就在這時,頂著一張黑臉的崔夫子開口了。他沒有驚呼,也沒有跪拜什麼閻羅,而是皺著眉頭,盯著那枚指紋,問了一個問題:
「此粉能顯出手印,能否顯出何時所留?」
白朮一愣,搖搖頭:「某不知道。」
崔夫子沉吟片刻,撫著焦黑的鬍子道:「既然分不出早晚,那便不能憑此定罪。老夫丟的是玉,不能為了找玉,先把人冤枉了。」
李平安抬頭看了老頭一眼,眼中閃過一絲真正的敬意。
這話本該是他來說的。現代刑偵課第一講:指紋只能證明「接觸過」,不能證明「何時接觸」,更不能證明「做了什麼」。沒想到一個大周老儒生,見到前所未見的顯痕之術,第一反應不是跪下喊神仙,而是追問它到底能證明什麼。
這老頭的腦子,比他的鬍子好使多了。
不過,問題既然是「上午摸過」,那就去找上午沒有人摸過的地方。
李平安揉了揉眼睛,換上一副好奇寶寶的神情,扒著書案邊緣往木盒裡瞅:「舅舅,小碗原來躺著的那塊紅墊子,底下也會有黑無常嗎?」
裴大用一怔,隨即眼睛一亮。
「先生!」他轉向崔夫子,「今日上午賞玉,這層錦墊,可曾有人掀起過?」
崔夫子回想片刻,搖頭:「不曾。上午只開了盒蓋,玉從盒中取出賞看,又放回墊上,錦墊始終壓在盒底。」
「那錦墊底下呢?」
「昨夜收拾行裝時,老夫親手用軟布擦過一遍盒底漆面和固定錦墊的銅片。今日不曾動過。」
李平安在心裡打了個響指。
失竊後,錦墊卻被粗暴地掀翻在一旁。偷玉的人拿了玉還不夠,還掀起錦墊,看看盒底有沒有藏著別的值錢東西。一個被逼到絕路的賭徒,見到暗格就想翻,這是本能。
白朮已經領會過來了,二話不說,換了支新筆,蘸粉,在盒底的漆面和那塊固定錦墊的小銅片上輕輕掃過。
漆面上的痕跡模糊一片,像是被衣袖蹭過。
但那塊小銅片上,慢慢浮現出了半枚指紋。紋路旋轉,中間偏右,一道橫向的斷痕。
裴大用的眼睛又亮了。他張嘴就要喊,李平安一把按住了他的膝蓋,小手用力掐了一下。
別喊。還沒完。
劉金的臉色終於變了,但他還在撐:「這天底下手上帶疤的人多了!西市殺豬的、東市剖魚的,哪個手上沒幾道口子?憑什麼說就是本公子的?」
這話依舊不算全錯。
李平安扯了扯崔夫子的袖子,仰著那張被灶灰蹭花了的小臉:「夫子,寶兒想玩按手印。大家一起按,看誰的最好看!」
崔夫子低頭看他,若有所思,片刻後親自研了一碟薄墨,鋪開一張乾淨的宣紙。
「今日在場諸人,皆按右手食指。」老先生語氣平靜,「不獨劉公子。」
裴大用第一個按。他那根手指頭粗得像根小胡蘿蔔,墨又蘸得太多,往紙上一摁,留下一團黑乎乎的印子,活像一顆被踩爛的烏梅。
白朮嘆著氣,教他薄薄蘸墨、輕輕一滾。
老僕按了。周四按了。白朮按了。陸瀟瀟也按了,結果一使勁把紙按出個窟窿,只好重來。
最後輪到劉金。
他攥著拳頭,死活不肯伸手。
陸瀟瀟什麼也沒說,只是彎腰把門檻上的石鎖拎起來,換了個位置,「咚」地放在了他腳邊。
劉金伸出了手。
七枚墨印在宣紙上一字排開。白朮摘下他那片歪斜的琉璃,轉了幾個角度,總算找到一個勉強能看清的位置,遞給崔夫子。
崔夫子俯身在案上,把銅片上的半枚黑印與紙上的墨印逐一比對。他看得很慢,看得很細,一邊看,一邊用指尖虛點著紋路,嘴裡低聲念叨。
「老夫校勘古籍四十年。」他頭也不抬地說,「兩個刻本,差一筆一畫,都瞧得出來。」
他的手指最終停在了第七枚墨印上。
「斷痕位置相同。此處紋路分叉,此處有一短線,此處向左迴旋……」老先生直起腰,看向劉金,「處處吻合。」
劉金終於慌了,尖聲叫道:「就算是我又如何?說不定是你們沒注意的時候,我上午就摸過了!」
「老夫當時就在案前。」崔夫子的聲音不高,卻比方才重了幾分,「玉從開盒到收起,未曾離開老夫的眼睛。」
「你年紀大了,眼神不好!」
「老夫能在半炷香內校出一部《漢書》的十七處訛字。」崔夫子淡淡道,「眼神尚可。」
劉金啞口無言。
可他很快又找到了最後一根稻草,猛地挺直腰杆,獰笑道:「好,就算我摸過!玉呢?玉在哪裡?你們有本事就搜!搜不出贓物,便是誣陷!我叔父是萬年縣令,沒有真贓,你們動我一根指頭試試!」
裴大用二話不說,上前把劉金從頭到腳搜了個遍。袖子、懷裡、腰帶、靴筒,連髮髻都拆開看了。除了幾串銅錢和半塊碎銀子,一無所獲。管事身上沒有。外客房的茶盤底下、坐榻縫裡、行李包中,統統沒有。
院子裡的人開始交頭接耳。
裴大用額頭冒汗了。一隻三斤重的玉洗,難道還能長翅膀飛了?
李平安蹬著踏板車,在劉金身邊慢悠悠地繞了一圈,小鼻子一抽一抽地嗅著。
「咦?」他歪著腦袋,奶聲奶氣地說,「劉大叔,你早上來的時候身上香噴噴的,全是花露水的味道。怎麼現在袖子裡,全是一股又臭又黑的車軸油味兒呀?」
劉金渾身一僵,下意識地把袖口往回縮。
裴大用一個箭步上前,攥住他的手腕,翻開袖口一看:淺色的錦緞里子上,赫然蹭著幾道新鮮的黑色油污。
他又看向車夫周四。周四的袖口也是黑的,但那是陳年老油垢,黑得發亮,指甲縫裡全是。
周四的黑,是天天修車蹭出來的。劉金的黑,是剛剛才沾上的。
一位從不碰髒東西的貴公子,袖子裡怎麼會有新鮮的車油?
裴大用盯著那幾道油污,腦子裡那根屬於老不良帥的弦,終於「嘣」地一聲繃緊了。這一回,用不著外甥提詞。
「東市的賊,有句老話。」他慢慢鬆開劉金的手腕,咧嘴一笑,露出兩排被酒熏黃的大牙,「賊不離贓,贓不離窩。東西偷到手,出不了院子,不敢揣身上,就藏在離自己最近、旁人最不會去翻的地方。」
他轉身,橫刀遙遙一指側院:
「搜身沒有,就搜包;搜包沒有,就搜坐騎。劉公子,你這路數,東市偷布的毛賊十年前就玩爛了!」
劉金的臉,終於一點點白了下去。
雨勢稍歇,側院裡,劉金那輛青綢馬車靜靜地停在泥地中央。
四個不良人衝上去,掀開車簾一通翻。座墊底下,沒有。車廂後的行李箱,沒有。腳下鋪的竹蓆掀開,還是沒有。
劉金站在廊下,臉色由白轉青,又由青轉紅,最後竟然又笑了起來,笑聲越來越響:
「搜啊!接著搜!裴大用,你今日若搜不出東西,我叔父明日就上書京兆府,告你個誣陷良善、擅毀私車之罪!」
裴大用站在雨里,額頭上的汗和雨水混在一起,順著絡腮鬍往下淌。整個院子的人都在看著他。
就在這時,一個小小的藍色身影從他腿邊鑽了過去。
李平安趴在地上,手腳並用,像一隻靈活的小壁虎,一骨碌鑽進了馬車底下。
大人鑽不進去的縫,七歲幼崽鑽得進去。穿越以來,這具短腿短手的小身板,頭一回派上了正經用場。
馬車底下光線昏暗,一股濃烈的豬油和鐵鏽味撲面而來。李平安眯著眼睛,一寸一寸地看過去。車軸、車轅、輪轂……周四剛換上的新輪銷木色鮮亮,舊輪銷丟在泥地里。
而在車廂底板靠近右輪的位置,釘著一隻窄長的木匣,是平日放備用輪銷和工具的。匣子外的鐵扣上,有幾道新鮮的撬痕,木屑還是白的。
鐵扣上,還纏著一根細細的絲線。淺色的,被黑油浸透了半截,在昏暗中泛著微光。
李平安從車底探出半個腦袋,臉上蹭滿了泥和油,衝著舅舅眨了眨眼:
「舅舅,這底下有個小盒子,被人用繩子綁起來啦!」
裴大用低頭。
劉金的笑聲戛然而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