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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 鐵證如山與大儒深躬

2026-10-24 01:53:26 作者: 逍遙斗笠

  「開匣!」

  裴大用一聲令下。周四哆哆嗦嗦地鑽到車底,手抖得像在彈琵琶,解了兩次都沒解開那根浸了油的絲線。

  「讓開。」陸瀟瀟拎著一把鐵錘走了過來,袖子一捋,露出一截肌肉分明的小臂,「我來。」

  李平安一把抱住了她的腿:「姐!裡面可能有玉!」

  陸瀟瀟低頭看了看他,又看了看手裡的錘子,沉默片刻,默默把錘子遞給了裴大用:「那你們輕點。」

  裴大用接過錘子,長出了一口氣。今日保住崔氏傳家寶的第一步,是先把自家侄女手裡的錘子收走。

  白朮戴上布手套,鑽進車底,小心翼翼地解開絲線,撬開鐵扣。木匣里沒有輪銷,只有一團用厚羊毛褥子層層裹緊的包裹,把整個匣子塞得滿滿當當。

  羊毛褥子一層一層地掀開。

  一抹水蒼碧色的瑩光,從灰撲撲的羊毛里透了出來。螭龍盤繞,龍口引水,龍角一側那道細小的舊磕痕清清楚楚。一股清冽的丁香冷香,混著車油的腥氣,在雨後的側院裡散開。

  崔夫子伸出手,卻在離玉洗一寸的地方停住了。他轉頭看向裴大用。

  裴大用愣了一下,隨即明白過來:老先生記住了方才「誰也別亂碰」的規矩。

  「先生先認一認。」裴大用的聲音難得輕了幾分,「認準了,再拿。」

  崔夫子俯身端詳良久,終於伸手將玉洗捧了起來,抱在懷裡,一張被灶灰糊得黑白相間的老臉上,兩行老淚無聲地沖開了兩道白痕。

  「是老夫的……是老夫的……」

  廊下,劉金像一攤被雨泡透的爛泥,癱坐在地上。

  車夫周四撲通一聲跪下,連連磕頭:「帥爺明鑑!小人什麼都不知道!小人借錘子修車回來,公子就站在車邊,說工具匣鬆了,他已經替小人綁好了,還叫小人去門外看看雨勢……公子平日連車簾都嫌髒不肯碰,小人當時還納悶……」

  「住口!」劉金尖叫。

  「你接著說。」裴大用看都不看劉金。

  窗外的足印,窗台的掛絲,盒底銅片上的指紋,袖口裡新鮮的車油,自家馬車工具匣里起出的玉洗。一環扣一環,沒有哪一條單拎出來能把他釘死,可五條串在一起,便是一張網,網眼裡再沒有一絲縫隙可鑽。

  裴大用使了個眼色,不良人把牆根下那個腰掛骰子銅牌的灰衣漢子也拎了進來。那漢子一進門就點頭哈腰:「官爺,小的不是來鬧事的。劉公子在金鉤坊欠了賭債,約好今日還……」

  「欠多少?」

  灰衣漢子伸出兩根手指,又補了半根:「二百五十貫。」

  裴大用倒吸一口涼氣,吹了一聲長長的口哨。

  陸瀟瀟沒聽懂這個數有多大,扭頭問舅舅:「夠買幾隻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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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夠你養一個羊圈。」

  陸瀟瀟緩緩轉過頭,用一種看著天下奇珍的目光看著劉金:這人竟能把一整個羊圈輸掉。

  劉金終於崩潰了,伏在地上嚎啕大哭,一五一十全招了:他欠了賭坊二百五十貫,賭坊放話再不還就剁他的手。今日奉叔父之命來送筆墨,本想厚著臉皮向裴大用借錢,誰知一進門就看見了那隻玉洗,鬼迷心竅。午後見崔夫子去淨手,北窗又沒閂,便翻窗進去拿了玉,還順手掀開錦墊,想看看底下有沒有別的值錢東西。翻窗時膝蓋磕在窗台上,刮破了袍子。玉不敢帶回客房,便趁周四去借錘子的工夫,塞進了自家馬車的工具匣里,打算雨停了就走,拿去當鋪先當了,過幾天再贖回來……

  「當了再贖?」崔夫子抱著玉洗,冷冷看著他,「你拿老夫的東西去還你的債,可曾問過老夫一句?」

  劉金張了張嘴,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萬年縣令劉長仁來得很快。他剛從縣衙出來就聽說了消息,連官袍都沒換,一路小跑進了裴府。

  一進側院,他便看見自家侄子癱在泥地里,旁邊擺著玉洗、羊毛褥子、按滿手印的宣紙、挑下來的絲線,以及一個滿臉寫著「我要錢」的賭坊催債人。

  老縣令的臉,從紅變紫,從紫變青。他一句話沒說,大步走上前,掄圓了胳膊——

  「啪!」

  一記耳光脆響,打得劉金原地轉了半圈,一顆牙混著血沫飛了出去,「叮」地落在玉洗旁邊。崔夫子趕緊把玉洗往懷裡摟了摟。


  「畜生!」劉長仁渾身發抖,「我劉家三代清白,全叫你一個人丟盡了!」

  他喘了幾口粗氣,轉身面向裴大用,竟然深深一揖到底:

  「裴總捕,今日之事,煩請如實記錄在案,依律處置。不可因他是本官的侄子,便少記一個字!」

  裴大用難得沒有吹牛,也沒有擺架子,只是抱拳沉聲應了一個字:

  「諾。」

  劉長仁又向崔夫子賠了一番罪,羞愧難當,掩面而去。兩個不良人架著哭嚎的劉金跟在後頭,那哭聲沿著崇仁坊的街巷,一路飄出去老遠。

  雨停了。

  夕陽從雲縫裡漏下來,照在濕漉漉的院子裡,青磚上的積水亮得像一面面小銅鏡。老僕在掃地上的泥水,周四賠著不是,趕著空車走了。

  白朮坐在廊下,用清水仔細洗著那支掃粉的毛筆。他手邊,放著那張畫著兩道弧線的紙。

  李平安推著踏板車湊過去,臉上的泥和油還沒擦乾淨,活像一隻剛從灶膛里鑽出來的小花貓。

  「叔叔,你那個看手印的法子,以前常用嗎?」

  「偶爾。」白朮甩了甩筆,「今日才知道,同樣是一枚手印,有的會說話,有的不會。」

  「都會說話。」李平安認真地糾正他,「只是有的手印只能說『我來過』,有的才能說『我偷了』。」

  白朮洗筆的手停了下來。他轉頭盯著這個七歲的孩子,琉璃片後的那隻眼睛眯了起來,看了很久,忽然笑了:

  「這話,比你畫的光走路還難懂。」

  「想明白就不難了。」

  「那琉璃呢?」

  「磨對了,也不難。」

  白朮把那張紙重新揣回懷裡,站起身,背起藥箱,走到院門口又回過頭:

  「小郎君,某那百草廬後院,有一座爐子,三口坩堝,兩架磨輪,還有一屋子你沒見過的石頭和藥粉。」他頓了頓,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你若有空,來坐坐。」

  「管飯嗎?」

  「管畢羅。」

  李平安眼睛亮了。

  阿史那·白朮並不知道,他此刻發出的不是一頓畢羅的邀請,而是此後無數個日夜裡被一個七歲孩子支使著磨琉璃、配藥粉、改機關、炸爐子的漫長苦役的賣身契。

  暮色四合,書房裡點起了燈。

  崔夫子已經洗乾淨了臉,只是那縷焦了的鬍子再也洗不回來了。玉洗收回了紫檀木盒,兩截斷掉的戒尺並排擺在案頭。

  李平安被叫了進來。他站在門口,盯著那兩截斷尺,一步也不肯往前挪。

  「過來。」

  「站這兒也聽得見。」

  「老夫不打你。」

  「真的?」

  「真的。」

  「能立個字據嗎?」

  崔夫子閉了閉眼。這孩子的聰明,有時候確實很討人嫌,跟他爹一模一樣。

  李平安最終還是磨磨蹭蹭地走了過去。

  崔夫子沒有看他,而是從案角抽出一張皺巴巴的宣紙,在燈下慢慢攤平。那是李平安早上塞進袖子、又在鑽車底時掉出來的廢紙。上面用焦炭歪歪扭扭寫著:

  一個小叉,加一個彎鉤,兩道橫,三十五。

  兩個小叉,加四個彎鉤,兩道橫,九十四。

  下面還有一行稚嫩歪斜的批註:抬腳即破,何須籌算。

  「兩邊一樣重,像秤。」崔夫子低聲念著早上那孩子的話,指尖在那兩道平行的橫線上輕輕摩挲,「老夫想了一下午。若把不知道的數,當成一件放在秤盤上的東西,兩邊增減,秤桿不倒……天下的算題,竟能用一個法子統統解開。」

  他抬起頭,看著李平安。

  「今日堂上,劉金說外面的手印不能定罪時,裴總捕回頭看了你一眼。說到錦墊時,他又看了你一眼。搜車搜不出東西,他滿院子亂轉,最後轉到了你身邊。」老先生的聲音很平靜,「別人或許沒留意。可老夫教了四十年書,哪個學生真會,哪個學生等著抄,用不著等他交卷。」

  李平安的心猛地一沉。

  「你不願說,老夫不問。」崔夫子把那張紙折好,遞還給他,「你父親留給你的東西,自有他的用意。今日看見的,老夫爛在肚子裡,一個字也不會往外說。」


  李平安接過紙,愣愣地看著老人。

  崔夫子站起身,整了整衣冠,撫平袖口。在李平安還沒來得及躲開之前,這位年過花甲、門生故吏遍布朝野的前國子監助教,雙手高拱,對著面前這個只到他腰間的七歲孩童,鄭重地、深深地一揖到底。

  「格物致知,今日方見。小先生,老夫受教了。」

  門外,端著茶盤偷聽的裴大用手一抖,茶碗差點飛出去。陸瀟瀟眼疾手快,一把托住了盤底。舅甥倆在門縫外對視一眼,誰都沒敢出聲。

  李平安心頭一陣狂喜。

  來了!自由來了!早教地獄,終於要被他親手推翻了!

  「不敢不敢,先生言重了!」他樂得小臉放光,豁牙漏風都顧不上了,「那從明兒起,學生是不是就不用——」

  「辰時來讀書。」

  笑容在他小臉上凝固成了一尊泥塑。

  「……還讀?」

  「自然要讀。」

  「可您剛才不是給我行禮了嗎?」

  「老夫不懂的,向你請教;你不懂的,老夫教你。」崔夫子理所當然地說,「你連粺米都不認得,不讀書,難道打算一輩子當一把不識肉的快刀?」

  李平安張了張嘴,在腦子裡把這句話翻來覆去檢查了三遍,竟然找不出一個邏輯漏洞。

  「不過——」崔夫子話鋒一轉,「戒尺斷了,老夫不打算再買。口齒不便,便少背多寫,每日寫二十個字。字寫不好不要緊,你爹當年寫的字也跟雞爪子刨的一樣。」

  他頓了頓,嘴角難得地彎了彎:「可他的算學,回回第一。你也是。」

  李平安低頭看著自己那雙寫不好字的小胖手,一時竟不知該哭還是該笑。

  剛剛逃過了刑訊,又被判了勞役。

  門外,裴大用終於憋不住,「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李平安緩緩轉過頭。

  「舅舅。」

  裴大用的笑聲戛然而止:「啊?」

  「夫子說,小孩子讀書,得有大人陪著才學得好。」李平安露出一個缺了門牙的、無比純真的笑容,「舅舅也每日寫二十個字吧。」

  裴大用驚恐地看向崔夫子。

  崔夫子捋著那縷燒焦的鬍子,緩緩點頭:「甚好。家長以身作則,勝過空言百句。」

  茶盤在裴大用手裡開始劇烈地抖動。陸瀟瀟從他手裡接過茶盤,神情十分滿意:「就這麼定了。二叔從明天起寫字,寫不完不許喝酒。」

  暮色里,裴府小院傳出一聲悠長而絕望的哀嚎:

  「我當這個總捕頭圖什麼啊——!」

  對街的老槐樹上,李重芳沒有再啃胡餅。

  他一整天都趴在濕透的樹杈上,從晨光熹微看到暮色四合,雨水順著後脖領灌進去,渾身凍得像一條冰窖里的鹹魚。

  可他顧不上冷了。

  他親眼看見:顯出手印之前,那孩子跟胡人嘀咕了幾句;裴大用卡殼的時候,孩子趴在案邊說了句什麼,裴大用立刻就去問錦墊;搜車搜不出來,裴大用滿院亂轉,是孩子鑽進車底找到了木匣。

  最後,一個前國子監助教,對著那個孩子,行了一個大禮。

  李重芳想起了宋帳房腰帶里那個被割開的夾層。宋帳房死後,第一個撲到屍體旁邊的,不是裴大用,不是老仵作,而是那個「哭著喊怕怕」的七歲孩子。

  還有今早,那孩子一直在蹭他的鞋,好像鞋裡硌著什麼硬東西。

  李重芳握筆的手頓住了,後背一陣發涼,比灌進衣領的雨水還涼。

  他原本帶著兩種猜測來到長安:裴大用要麼是隱藏極深的斷獄高手,要麼是並蒂蛇安插的棋子,借破案之名,行滅口之實。

  可他從沒想過第三種可能。

  他重新鋪開一張薄絹,寫下給狄公的正式密報,一筆一畫寫得極慢:

  「裴某於市井緝盜確有經驗,然斷案新法,似非其所出。每逢關竅,必候其甥示意。李文安遺子,年方七歲,心算之速,國子監舊儒亦嘆弗如。宋某腰帶中物,恐不在裴某身上。臣請暫留西京,繼續察看,勿驚其家。」

  寫完公函,他封好,又從懷裡摸出一小條皺巴巴的絹頭。這是寫給他哥哥李元芳的私信。


  他咬著筆桿想了半天,剛寫下「兄長」二字,就聽見樹下院子裡傳來陸瀟瀟的聲音:

  「二叔,咱家門口這棵槐樹,是不是鬧耗子?」




  「怎麼了?」裴大用的聲音帶著哭腔,顯然還沒從寫字的噩耗里緩過來。

  「昨天樹底下掉了半個胡餅,今早又掉了半個。」陸瀟瀟抬頭望著樹冠,「這耗子吃得起胡餅,想必挺肥。」

  片刻之後,一根三丈長的晾衣竹竿從院牆上方伸了上來,在枝葉間來回亂捅。

  李重芳像一片枯葉貼在樹幹上,竹竿尖擦著他的鼻尖戳過去,又擦著他的耳朵戳回來。他一動不敢動,懷裡最後半個胡餅卻在劇烈的顫抖中滑了出來,打著旋兒,「啪」地落進了院子裡。

  正好砸在裴大用的幞頭上。

  院子裡安靜了一瞬。

  裴大用撿起那半個胡餅,翻來覆去看了看,忽然一拍大腿,喜出望外:「天降胡餅!這是吉兆啊!老天爺都知道我今天受了委屈!」

  然後,他當著樹上那雙絕望的眼睛,「咔嚓」一口,把李重芳最後的晚飯啃掉了一半。

  「嘶……夠硬的。」裴總捕齜牙咧嘴地嚼著,「這老天爺的手藝不行啊。」

  李重芳趴在樹杈上,看著自己的胡餅在仇人嘴裡一點點消失,眼眶終於紅了。他顫抖著手,在那條私信絹頭上寫道:

  「哥,公事暫無定論,弟須留京。另,長安這家人全都有病。表姐拿竹竿捅樹,舅舅搶弟的飯,那七歲的小孩比狄公還嚇人。弟今日一粒米未進,想回神都。若寄胡餅,煩請挑軟些的。此地人人有牙,唯弟將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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