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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 百草廬,炸爐之約

2026-10-24 01:53:32 作者: 逍遙斗笠

  裴府的清晨,是從一聲慘叫開始的。

  這回叫的不是寶兒,是裴大用。

  崔夫子說話算話。天剛蒙蒙亮,書房裡便並排擺了兩張書案,一張高,一張矮。矮的那張後頭坐著七歲的李平安,高的那張後頭,擠著一個身高八尺、腰圍也差不多八尺的東市總捕頭。

  「今日寫《千字文》開篇二十字。」崔夫子捋著那縷燒焦後修剪得參差不齊的鬍子,「天地玄黃,宇宙洪荒,日月盈昃,辰宿列張,寒來暑往。」

  裴大用握筆的姿勢,像握著一把要去砍人的橫刀。他深吸一口氣,扎了個馬步,大喝一聲,一筆落下。

  「天」字寫完,占滿了整張宣紙,第二橫還捅破了紙,在黃梨木桌面上劃出一道墨印子。

  崔夫子盯著那個字看了很久,評價道:「此字有殺氣。」

  「那是!」裴大用得意。

  「二十個字,你一張紙只寫得下一個。今日要用掉二十張紙,一張紙三文錢,你是要讀書,還是要給紙坊送年禮?」

  裴大用不服,繼續寫「地」。寫到「宇宙」二字,他停了筆,虛心求教:「先生,宇宙是個啥?」

  「上下四方曰宇,往古來今曰宙。」

  裴大用沉思片刻,恍然大悟:「那就是東市加上西市,再加上俺爹俺爺爺那輩子的事?」

  崔夫子沒有說話,只是默默地喝了一口茶。他教過侍郎,教過刺史,從沒有一個學生能把天地宇宙解釋得如此接地氣。

  

  輪到「洪」字,裴大用給三點水多加了兩點,變成了五點水。崔夫子問他為何,他理直氣壯:「洪水嘛,水多!」

  「荒」字寫出來,草字頭底下亂七八糟,像一片剛被野豬拱過的菜地。

  就在老先生俯身給裴大用一筆一畫糾正「昃」字的時候,矮書案後頭已經空了。案上整整齊齊放著二十個字,個個歪得像喝醉了的螃蟹,但一個不少,一個沒錯,旁邊還用炭條畫了個小小的笑臉。

  崔夫子回頭時,只聽見院門口傳來一陣細密的沙沙聲,像蠶食桑葉。一道藍色的影子已經滑出了巷口。

  「豎子!」

  「先生!」裴大用舉著筆,「他跑了,那俺是不是也……」

  「寫你的昃!」

  東市的早晨,是李平安穿越以來最揚眉吐氣的時刻。

  飛雲折衝踏板車在青石板上飛馳,銅珠軸承抹足了豬鬃油,轉起來細密無聲。李平安左腳蹬地,右腳踩板,小身子壓得低低的,從賣饆饠的推車和挑著兩筐雞蛋的貨郎中間鑽過去,帶起一陣風,把貨郎的幞頭翅子都吹得飄了起來。

  「小郎君又來啦!」胡姬酒肆的老闆娘遠遠看見,兩隻塗滿薔薇水的手已經張開,準備捏臉。

  李平安身子一歪,踏板車劃出一道弧線,從她腋下一鑽而過。老闆娘一把撈空,只捏住一縷風,愣在原地,滿腔母愛撲了個空。

  前方街角,那條曾經把他追得差點尿褲子的波斯長毛細犬,正趴在一個胡餅攤子底下打盹。它聽見動靜,耳朵一豎,認出了那個熟悉的小矮子,齜著牙就撲了上來。

  李平安嘴角緩緩勾起一抹冷笑。

  上一回,是兩條七歲的小短腿對四條狗腿,慘敗。

  這一回,是滾珠軸承對四條狗腿。

  他猛蹬兩下,車速陡增,細犬在後頭狂追,四條長腿倒騰得幾乎要飛起來。到了十字路口,李平安重心一壓,一個急轉彎,車輪貼著牆根划過。細犬收不住勢,「嗷」的一聲,一頭扎進了胡餅攤子的竹筐里,頂著滿腦袋芝麻和麵粉,被攤主拎著尾巴罵了三條街。

  「君子報仇,十日不晚。」李平安回頭看了一眼,心滿意足。

  百草廬開在東市東北角,門臉不大,門口掛著一串風乾的蛇蛻和一隻鱷魚腦袋,據說是從天竺來的,生得猙獰,路過的小孩都繞著走。

  李平安剛把車停在門口,還沒來得及摺疊——

  「轟!」

  一聲悶響從後院炸開,整間鋪子都抖了一下,門口那隻鱷魚腦袋「咚」地掉在了地上,張著大嘴,正對著李平安。

  一團黑煙從後院冒出來,緊接著,一個人影踉踉蹌蹌地從黑煙里沖了出來。滿臉漆黑,捲髮焦成一團,鬍子卷得像一盤炸過頭的饊子,兩條眉毛已經不知去向。


  「小郎君!」那團黑影看見他,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雪白的牙,「你來得正好!某的爐子,又炸了!」

  正是阿史那·白朮。

  據東市坊間傳聞,這是百草廬後院今年炸的第三回爐,也是白朮燒掉的第三回眉毛。前兩回都長回來了,這回長不長得回來,只有天知道。

  李平安跟著他進了後院。院子正中,一座用黃泥和青磚壘起來的爐子塌了半邊,爐口用一塊厚鐵板封得死死的,鐵板已經被頂得向外鼓起一個大包。

  「你把爐口封死了?」

  「封死才煉得出好東西!」白朮理直氣壯,「氣不跑,藥力才足!」

  「氣不跑,就炸你。」李平安踮著腳,用小木棍敲了敲那個鼓包,「你燒鍋里的水,蓋子蓋死了,水汽沒處去,蓋子是不是會跳?」

  白朮愣住了。

  「鍋蓋跳,是因為裡頭的氣要出來。你這爐子燒得更旺,裡頭的氣比鍋里的大十倍,它出不來,就自己開門。」李平安在爐壁上比畫了一下,「在這兒開個小口子,接一根陶管引出去。氣跑了,爐子就不炸了。」

  白朮張著嘴,看看爐子,看看李平安,又看看爐子,喃喃道:「某炸了三回爐,原來是不讓氣出門……」

  正事要緊。李平安今天來,是為了放大鏡。

  白朮把他領進屋裡,從一隻錦盒中取出兩片琉璃,神色有些羞愧。這是他照著那天的光路圖連夜磨出來的,可舉起來一看,一片中間鼓得像個包子,一片邊上薄得像片紙,透過去看什麼都是彎的,看李平安像一個大頭娃娃,看自己的手像五根大蘿蔔。

  「琉璃不行。」李平安搖頭,「大周的琉璃裡頭有氣泡,還發綠。叔叔有沒有更清透的石頭?」

  白朮的臉色變了,像一個守財奴被人問起了床底下的金子。

  他磨磨蹭蹭了半天,最終還是從內室的暗櫃裡,捧出了一塊拳頭大的紫色晶石。晶石通透,紫得發亮,在晨光下像一團凝固的葡萄酒。

  「于闐紫晶。某母親的嫁妝。」白朮心疼得嘴角直抽,「某留著本想……本想將來娶親用的。」

  「叔叔眉毛都沒了,娶親還早。」

  白朮摸了摸光禿禿的眉骨,竟然無法反駁。

  李平安不讓他徒手磨,而是要來一隻淺口銅碗,碗底撒上細沙和水,讓白朮的學徒小石頭把紫晶的切片按在碗裡,一圈一圈地轉著磨,轉的時候還要畫「8」字,正面磨完翻過來磨反面。

  「為啥要畫八字?」小石頭問。

  「畫圈只磨一處,畫八字處處都磨到。」李平安說,「兩面都在同一隻碗裡磨,弧度就一樣。」

  小石頭磨了整整一個上午,胳膊磨得都抬不起來,嘴裡一直念叨「八、八、八、八」,到後來白朮喊他吃飯,他應了一聲「八」。

  午時,日頭正毒。

  李平安舉起那片磨好、拋光過的紫晶,對準陽光,底下放了一小撮曬乾的艾絨。一個小小的光點落在艾絨上,越聚越小,越聚越亮。

  三息之後,一縷青煙裊裊升起。

  五息之後,艾絨「噗」地燃起了一朵小火苗。

  白朮「撲通」一聲跪在了地上。不是給李平安跪,是給那片紫晶跪,兩隻手哆哆嗦嗦地捧著,眼淚順著滿臉黑灰衝出兩道白道道:「光……光真的會走路!還會聚在一處放火!」

  李平安剛想說點什麼,卻聞到一股焦糊味。他抬頭一看,光點不知什麼時候挪到了白朮頭頂的纏頭巾上,那條波斯纏頭巾正冒著煙,眼看就要燒起來。

  「叔叔,你頭上著了。」

  「啊?」

  小石頭抄起一瓢井水,從頭澆了下去。

  於是,阿史那·白朮,在同一天之內,先後失去了眉毛、母親的嫁妝,以及一條上好的波斯纏頭巾。可他跪在泥水裡,舉著那片紫晶,笑得像個傻子。

  還有一件事讓白朮徹底淪陷。

  他的爐子要用冷水,後院有口井,井口比水槽低了半人多高,小石頭每天得挑上百擔水,一雙肩膀磨得全是繭子。

  李平安在地上畫了一根斜放的竹管,管子裡面螺旋盤著一圈一圈的竹片,底端浸在井裡,頂端搭在水槽上。

  「轉這根管子,水就自己爬上去。」

  「水往低處流,怎能往高處爬?」白朮不信。


  「它不是爬,是被一級一級托上去的。每轉一圈,螺旋里就兜住一捧水,往上挪一格。」

  白朮半信半疑,帶著小石頭用竹子扎了個小模型。一個時辰後,模型斜架在水盆上,小石頭搖動手柄,盆里的水竟真的一格一格地順著螺旋往上走,最後嘩啦啦地流進了高處的木槽里。

  小石頭當場哭了出來,抱著那根竹管喊「娘」。他這輩子都不用再挑水了。

  「此物何名?」白朮顫聲問。

  李平安隨口道:「阿基米德螺旋。」

  白朮沒聽清,凝神重複了一遍:「阿雞……米得?」他恍然大悟,「原來是餵雞取米時想出來的!好名字!就叫它『雞米水龍』!」

  李平安張了張嘴,決定放棄。阿基米德先生若泉下有知,大概會從敘拉古的墳里坐起來。

  忙完這些,太陽已經偏西。

  李平安坐在門檻上歇腳,彎腰把右腳的虎頭鞋脫了下來,倒過來磕了兩下。

  一枚暗紅色的金幣「噹啷」一聲掉在青石板上,滾了半圈,停在白朮腳邊。

  這幾天他一直把它藏在鞋墊底下,走路硌得腳底板生疼,偏偏又不敢換地方。崔夫子在、舅舅在、表姐在,整個裴府沒有一個地方比鞋底更安全。只可惜七歲孩子的鞋,味道實在算不上好聞。

  白朮彎腰拾起金幣,先是嫌棄地皺了皺鼻子,隨後舉起紫晶片湊近一看。

  他臉上的笑容,一點一點地凍住了。

  那兩條絞纏在一起、共用一尾的毒蛇,在紫晶下纖毫畢現,每一片鱗都清清楚楚,蛇眼上鑲著針尖大的兩點黑。

  白朮猛地抬頭,快步走到門口,左右張望了一圈,「砰」地關上了鋪門,又落了門閂,連窗板都放了下來。

  屋裡一下子暗了。

  「小郎君,」白朮的聲音壓得極低,再沒了剛才那股傻樂勁,「這東西,你從哪兒弄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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