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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 金幣不說謊,水會說

2026-10-24 01:53:36 作者: 逍遙斗笠

  鋪子裡黑漆漆的,只有窗板縫裡漏進來幾道夕陽。白朮點起一盞油燈,把金幣放在桌上,自己隔著三尺遠坐著,像在看一條隨時會活過來咬人的蛇。

  「死人身上摸來的。」李平安說得很平靜。

  白朮倒吸一口涼氣:「凝香閣那個帳房?」

  「叔叔怎麼知道?」

  「全東市都知道宋帳房死在堂上,吐了一地黑血。」白朮搓了搓臉,搓下來一手黑灰,「某還知道一件事,東市沒幾個人知道。」

  他沉默了片刻,像是下了很大的決心:「三年前,有個戴帷帽的人來百草廬買東西。買得很多,硝石、硫黃、鉛粉、錫錠,還有十斤水銀。某問他煉什麼,他不說。結帳時,他付的就是這種金幣。」

  「然後呢?」

  「然後某多嘴,問了一句這金幣是哪國的。第二天,某後院的爐子就炸了。」白朮苦笑,「那是某炸的第一回爐。某一直以為是自己手藝不好。」

  李平安眯起眼睛。他今天剛教過白朮,爐子不封口就不會炸。可如果有人故意把爐口封死呢?

  他沒把這個念頭說出來,只是把金幣往白朮面前推了推:「叔叔,幫我驗驗它。」

  驗金,白朮是行家。

  他先用試金石。金幣在黑色的石面上劃了一道,留下一條亮黃帶紅的痕跡,他把痕跡跟自己珍藏的幾根對牌一比,眉頭皺了起來:「成色極高,九成五往上。可這紅……太紅了。」

  「摻了銅?」

  「摻了,摻得極少,摻得極勻。」白朮用指甲輕輕刮著那道痕,「民間私鑄,金銅融不勻,劃出來一道深一道淺。能摻得這麼勻的,只有官家的大爐,鼓風足,火候穩,一爐能煉幾百斤。」

  李平安點點頭,又說:「再稱一稱。」

  「稱過了,一兩二錢。」

  「光稱不夠。」李平安跳下凳子,要來一隻細高的量杯和一盆清水,「叔叔,有刻度的瓶子嗎?」

  白朮取來一隻藥房裡量藥湯用的竹筒,筒壁上刻著細細的格子。李平安把筒里灌了半筒水,記下水面的位置,然後把金幣輕輕放進去。

  水面上漲了一丁點兒,幾乎看不出來。

  「它漲了多少?」

  「一格的……三成?」白朮眯著眼。




  「它是真金,裡頭沒有空心,也沒有灌鉛。」

  白朮愣愣地看著他:「你……你用水稱出了金子的真假?」

  「東西放進水裡,擠走多少水,就說明它有多大。知道多大,再知道多重,就能知道它是什麼做的。」李平安把金幣撈出來,用衣角擦乾,「這個法子,比咬一口准。」

  

  白朮呆了半天,忽然一拍大腿:「某當年收過一錠假金,咬了一口,牙崩了半顆!」他張開嘴,指著左邊一顆缺了角的大牙,「要是早認識你,某這顆牙還在!」

  最要緊的發現,來自那片紫晶。

  白朮舉著紫晶,把金幣翻過來翻過去地看。正面是並蒂蛇,背面光溜溜的,什麼都沒有。他正要放下,李平安忽然伸手按住了他的手腕:「叔叔,看蛇尾巴。」

  兩條蛇共用的那一截尾巴,盤成一個小小的圈。在紫晶的放大下,那個圈裡,有一個比芝麻還小的陰文。

  是一個字:「天」。

  字旁邊,還有三道極細的短橫。

  白朮的臉「刷」地白了,比他滿臉的黑灰還要難看。

  「天字……三號。」他聲音發顫,「小郎君,你知道這是什麼意思嗎?」

  李平安搖頭。他是真不知道。

  「少府監下面的鑄錢爐,都按千字文編號。天字號是第一批,開在神都的。」白朮咽了口唾沫,「三號爐。這是官爐的爐記!鑄錢的工匠怕出了劣錢挨罰,會在模子上刻自家爐號,出了事好分清是誰的。」

  鋪子裡一片死寂,只有燈芯偶爾「啪」地爆一下。

  一枚印著並蒂毒蛇的私幣,卻是從朝廷官爐里鑄出來的。

  李平安低頭看著那個芝麻大的「天」字。他想起宋帳房臨死前喊的那句話:「神都的天,早就黑透了。」


  原來那老傢伙說的「天」,不只是比喻。

  「還有一樣東西。」

  李平安從懷裡摸出一個油紙小包,打開,裡頭是一截寸許長的細絲,泛著幽幽的油光。這是凝香閣案子結了以後,他趁老仵作收拾證物時,偷偷從木桶耳朵上剪下來的。

  宋帳房說這是「神都那幫人送來的」西域冰蠶絲,一尺能換一匹蜀錦。

  白朮用兩根手指捏起絲線,對著燈光看了看,又湊到鼻子底下聞了聞,然後,他做了一件李平安沒想到的事:他把絲線放進嘴裡,用後槽牙嚼了兩下。

  「呸!」他吐出來,「假的。」

  「假的?」

  「真冰蠶絲,某見過,入口無味,冷得像冰,所以叫冰蠶。這東西一股子魚腥氣,是上好的蜀地生絲,用魚鰾膠一層一層浸過,再刷桐油,陰乾以後擰成股。拉力確實大,看著也透亮,可它是長安做的。」

  「長安哪裡做的?」

  白朮想了想,掰著手指頭:「整個長安,會這門手藝的不超過三家。西市有一家,專做弓弦;平康坊有一家,給樂坊做琵琶弦。還有一家……」他頓了一下,「宣陽坊,安記香料行。掌柜是個波斯人,叫安薩,賣香料,暗地裡也賣這種絲,專門賣給要往高處吊東西的人。」

  李平安把這個名字在心裡默念了一遍:宣陽坊,安薩。

  他沒想到,自己很快就會再次聽到這個名字。

  事情說完,天色也暗了下來。李平安決定換個話題,讓屋裡的空氣輕鬆一點。

  「叔叔,我還要訂些東西。」

  他掰著手指頭一樣樣數:

  第一樣,顯痕粉。松煙要磨得比麵粉還細,滑石粉也要細,兩樣按比例混好,裝進一隻帶軟毛刷的小盒子裡,刷子要用小羊肚子底下的軟毛。

  第二樣,試紙。李平安想做個能分辨酸鹼的東西。他問白朮有沒有紫色的菜葉子,白朮從後院拎出來一棵紫得發黑的大菜,說這是胡商從波斯帶來的「紫菘」,長安沒幾個人吃,嫌它顏色像中毒。李平安把菜葉搗碎,擠出紫色的汁水,泡了幾張薄紙,晾乾後剪成小條。

  白朮半信半疑地把一條紫紙伸進醋碗裡。紙條一下子變成了桃紅色。

  他又把另一條伸進草木灰泡的水裡。紙條變成了青綠色。

  小石頭嚇得手裡的碗都掉了:「妖……妖紙!」

  「不是妖紙,是紫菘紙。」李平安說,「酸的東西讓它變紅,鹼的東西讓它變綠。以後碰到不知道是什麼的水,蘸一下就知道。」

  白朮激動得一把抓起整棵紫菘,「這菜,某以後天天種!」

  第三樣,口罩。驗屍的時候屍臭沖鼻,上回在凝香閣他就被熏得噴嚏連天,丟盡了臉。他要一層細麻布,裡頭夾一層壓碎的木炭粉,再加一點薄荷腦,做成能掛在耳朵上的面罩。

  白朮當天就做了一個樣品。為了測試效果,他想了想,轉身出門。

  一刻鐘後,他拎著裴大用回來了。裴總捕剛寫完二十個字,被崔夫子放出來,正準備去酒肆喝兩盅壓驚,半路被白朮截住,莫名其妙地被拉進了百草廬。

  「裴總捕,勞駕,把靴子脫了。」

  「啊?」

  白朮把口罩戴在小石頭臉上,讓他湊到裴大用脫下的靴子口,深深吸了一口氣。

  小石頭站了三息,一臉茫然:「師父,沒味兒。」

  白朮又把口罩摘了,讓他再吸一口。

  小石頭直挺挺地向後倒了下去。

  「成了!」白朮和李平安同時歡呼。

  裴大用光著一隻腳站在鋪子中央,看看倒地不起的小石頭,又看看歡呼雀躍的兩個人,臉上的表情漸漸從迷惑變成了悲憤。

  「老子今天到底是來幹什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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