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李平安帶著一大包東西,去了工匠巷魯木匠鋪。
魯師傅一見他,扔下手裡的刨子就迎了出來,滿臉堆笑,那熱情勁兒,跟見了財神爺差不多。自從飛雲折衝踏板車在東市出了名,魯木匠鋪的生意好了三倍,每天都有人來問能不能也做一輛,有富戶家的小郎君,也有平康坊的小娘子,甚至還有兩個和尚,說想騎著去化緣。
魯師傅都推了,說那是魯班祖師爺託夢給裴總捕的秘方,不敢外傳。如今在他心裡,李平安不是一個七歲的孩子,而是一個會走路的祖師爺託夢現場。
「小郎君,今日又有什麼圖紙?」
李平安把一張新圖鋪在刨花堆上。
圖上畫的是踏板車的踏板。原先的暗盒只有一層,太淺,放不下幾樣東西。現在他要改成雙層:上層抽屜拉出來,放顯痕粉盒、紫晶放大鏡、紫菘試紙、骨簽和小瓷瓶;下層要做一個夾層,夾層的蓋子和底板看起來是一整塊木頭,只有按住車把左邊第二顆銅釘,再把踏板往前推半寸,夾層才會彈開。
「這夾層要放什麼?」魯師傅問。
「放糖。」李平安面不改色,「表姐不許我吃糖,我得藏起來。」
魯師傅恍然大悟,鄭重地點點頭。祖師爺也是要吃糖的,這很合理。
圖紙上還有一樣東西,讓魯師傅犯了難。
那是一具袖珍的小弩,只有巴掌長,弩臂用一片彈性極好的熟鐵片代替弓弦,扳機做成一顆小銅扣,裝在車把底下。
「這……這是兵器啊!」魯師傅壓低聲音,「私造弩機,按律是要殺頭的!」
「這不是弩。」李平安認真地說,「這是彈弓。我舅舅說,東市的狗太兇了,我得有個東西防身。」
魯師傅猶豫了半天,看了看李平安那張粉嫩的小臉,又想了想那條在東市赫赫有名、被追打了三條街的波斯細犬,最後嘆了口氣:「那……那老漢給你做得小些,只能打石子,打不了箭。」
「石子就行。」
李平安心裡盤算的是另一件事。彈簧鐵片的力道夠了,能打石子,就能打鐵丸,能打鐵丸,就能打別的。不過這些話,就沒必要跟一個守法的好木匠說了。
魯師傅和三個徒弟幹了一天一夜。第二天傍晚,李平安來取車的時候,整個工匠巷的木匠都擠在鋪子門口看熱鬧。
新的踏板車看起來跟原來一模一樣。可李平安按住銅釘,往前一推踏板,只聽「咔嗒」一聲,踏板底下彈出一隻扁扁的抽屜,抽屜里分了七個小格子,大小正好放得下他的七樣寶貝。再一按,最底下的夾層也滑了出來,薄得像一本書,裡頭墊著一層軟絨。
李平安當著眾人的面,從懷裡掏出一包麥芽糖,鄭重其事地放了進去。
眾木匠一陣鬨笑。
等回到裴府,關上房門,他才把麥芽糖取出來,換上了那枚並蒂蛇金幣。
腳底板終於解放了。這些天走路一瘸一拐,表姐還以為他得了腳氣,逼著他每天晚上用艾葉水泡腳,泡得他腳丫子皺得像兩顆干棗。
至於那把「彈弓」,李平安是在後院試的。
他在牆根下擺了三個空陶罐,退後十步,瞄準,扣動車把底下的小銅扣。
「嗖——啪!」
一顆鐵丸飛出去,第一個陶罐碎了。
再扣。
「嗖——啪!」
第二個也碎了。
第三下,他剛扣下去,院門恰好被人推開,裴大用哼著小曲兒走了進來,手裡拎著一壇剛買的三勒漿。
「嗖——」
「啪!」
酒罈子碎了。
三勒漿淋了裴大用一身,從幞頭一直流到靴子裡。裴大用拎著手裡剩下的半截壇口,愣在原地,酒水順著他的絡腮鬍往下滴。
「誰?!誰敢暗算本捕頭?!」
李平安默默把車把轉了個方向,低頭看天,假裝在研究一朵雲。
陸瀟瀟從廚房裡探出頭來,看了看滿身酒水的二叔,又看了看地上的碎罈子,淡淡地說:「說好的每月半吊酒錢,這罈子你哪來的錢買?」
裴大用的怒火當場熄滅,變成了一身冷汗。
那天晚上,李平安做了一件更重要的事。
他讓表姐把那兩個半塊胡餅找了出來。就是前幾天從門口老槐樹上掉下來的那兩個,一個被舅舅吃了半個,剩下的半個,和另外一整塊的一半,被表姐收進了廚房的碗櫃裡,打算泡軟了餵狗。
「你要這硬餅乾啥?」陸瀟瀟不解,「狗都嫌它硌牙。」
李平安沒回答,拿著油燈,翻來覆去地看那兩塊餅。
胡餅烤得極硬,表面撒著芝麻,幹得一掰就掉渣。這不像現做現吃的餅,倒像專門烤給趕遠路的人帶著走的乾糧,放上十天半個月也不會壞。
餅底有一個烙印,是餅鋪的記號,烙在面上,烤得焦黑,是一個方框,框裡有三個字。
前兩個字烤糊了,看不清。最後一個字,還算清楚:
「市」。
李平安又拿出紫晶片,湊近了一照,糊掉的第一個字只剩下半邊,是一個「十」字頭,下面像是一個「丷」。
「南」。
南市。
李平安盯著這兩個字,後背慢慢冒出一層涼意。
長安城有東市,有西市,偏偏沒有南市。有南市的,是神都洛陽。
一個從神都來的人,帶著能放半個月的乾糧,在他家門口的樹上,一蹲就是好幾天,掉了餅都不敢下來撿。
而在此之前,他從一個死人身上摸走了一枚官爐鑄的金幣,這個死人臨死前說的是「神都的天早就黑透了」。
「姐。」李平安抬起頭,聲音平靜,「咱家門口那棵樹,往後你別拿竹竿捅了。」
「為啥?那耗子可肥了。」
「耗子太肥,你捅不下來,反倒讓它記仇。」李平安把胡餅放回碗櫃裡,「讓它在上頭待著吧。我想看看,它到底想吃什麼。」
但他不打算就這麼幹等著。
夜深人靜,他悄悄起身,從白朮那裡討來的一卷細麻線和一串銅鈴,在院牆內側、屋檐下面、窗台底下拉了七八道線,線繃得緊緊的,離地只有半尺,夜裡黑燈瞎火,根本看不見。
每一根線的盡頭,都連著一隻小銅鈴,銅鈴最後匯到一處,掛在……掛在後院那隻看門大黃狗的狗窩頂上。
大黃狗名叫「將軍」,是陸瀟瀟養的,體型堪比一頭小牛犢,平時懶得要命,一天睡十個時辰,可只要一聽見鈴鐺響,就會以為開飯了,一躍而起,嗷嗷亂叫。
李平安拉完最後一根線,蹲在狗窩前,摸了摸將軍的大腦袋。
「將軍,咱們裴府的安保,以後就靠你了。」
將軍睜開一隻眼睛,看了看他,打了個大大的哈欠,又睡著了。
李平安嘆了口氣。這安保系統的核心部件,可靠性有待商榷。
他又在院子東牆根下,挑了一處平時沒人走的地方,挖了個兩尺深的坑,往裡頭灌滿了水和黃泥,上面鋪了一層乾草,再撒上一層浮土。從外面看,跟別處的地面一模一樣。
做完這一切,他站在院子當中,抬頭看了看門口那棵黑黢黢的老槐樹。
樹冠里很安靜,什麼都看不見。
「歡迎光臨。」李平安小聲說。
樹上,李重芳正啃著一塊新的硬胡餅,忽然覺得後脖頸一涼,打了個噴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