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大用最近有了一個心病。
自從當上東市總捕頭,來裴府拜訪的人一天比一天多。有東市各行的行首來送禮,有被他破過案的苦主來道謝,還有些不知道打哪兒冒出來的遠房親戚,進門就喊「表舅」,喊完就借錢。
可裴府太小了。正堂擺了一張八仙桌就擠滿了,客人一多,只能坐到院子裡去。上回東市綢緞行的行首來拜訪,坐在院子裡喝茶,將軍從狗窩裡溜達出來,把人家的錦袍下擺當成了磨牙棒,啃了好大一個窟窿。
「堂堂正八品總捕頭,連個像樣的籤押房都沒有!」裴大用一拍桌子,「傳出去,老子的臉往哪兒擱?」
他的目光,落在了西廂那間書房上。
那間書房,原本是空著的。三年前,李文安從神都調來西京辦差,在裴府借住過一個多月,就住在那間屋裡。李文安死後,屋子一直鎖著,直到崔夫子來了,才重新收拾出來當學堂。
「把書房改成籤押房!牆推了重砌,地磚全換,再打一面多寶格,擺上本捕頭繳獲的兇器!」裴大用越說越興奮,「門口掛塊匾,就寫『東市神斷』!」
「不行。」
三個聲音同時響起。
陸瀟瀟第一個反對:「錢呢?家裡的錢都在我這兒,你那半吊酒錢,連塊匾都買不起。」
崔夫子第二個:「那是老夫的學堂。你把學堂拆了,寶兒去哪裡讀書?你去哪裡寫那二十個字?」
裴大用一聽不用寫字,眼睛亮了:「那正好——」
「改去正堂寫。」崔夫子說,「正堂人來人往,老夫正好讓往來的賓客都看看,總捕頭的字是怎麼一天天長進的。」
裴大用的臉綠了。
第三個反對的是李平安。他沒說理由,只是咬著麥芽糖,靜靜地看著那間書房,看得有點出神。
最後,這場家庭會議以裴大用的妥協告終:不推牆,不換地磚,只把書房東牆那排破舊的書架拆了,換一面新的多寶格。錢由裴大用自己出,從私房錢里扣。
裴大用咬著牙從床底下第三塊地磚里挖出了最後的三兩碎銀子,那是他當初準備留給寶兒「回鄉下種地」用的。現在全拿去打多寶格了。
「寶兒,」他一邊數銀子,一邊心痛地說,「舅舅這是為了咱們家的門面。」
「嗯。」李平安點頭,「舅舅辛苦了。」
心裡卻在想:門面重要不重要另說,這間書房有點不對勁。
工匠來的那天,李平安搬了個小板凳,坐在書房門口看。
崔夫子被迫停課一天,也背著手站在旁邊,滿臉嫌棄地看著工匠們把書架上的陳年舊書一摞一摞搬出來,嘴裡念叨「斯文掃地」。
書架拆下來,露出後面的東牆。牆面刷著白灰,年頭久了,有些發黃。
李平安盯著那面牆,眉頭越皺越緊。
他從小板凳上跳下來,走進書房,在東牆前站定,然後,他做了一件讓所有人都愣住的事:
他往地上一躺。
七歲的小身子直挺挺地躺在青磚地上,腦袋頂著西牆根,兩隻腳往東牆的方向伸。躺好以後,他爬起來,在腳後跟的位置用炭條畫了一道,然後又躺下,腦袋頂在那道炭印上,再伸腳,再畫一道。
「寶兒,你這是幹啥?」裴大用看傻了。
「量屋子。」
「量屋子拿尺子啊!你躺地上幹啥?」
「我就是尺子。」李平安一邊躺一邊說,「我身長三尺一寸,表姐前天給我做新袍子時量過。」
崔夫子看著地上那個一躺一起、一躺一起的小人兒,若有所思地捋起了鬍子。
工匠們面面相覷,有個年輕的小聲嘀咕:「這小郎君莫不是中邪了?」
裴大用回頭瞪了他一眼:「你懂個屁!這叫……這叫通靈丈量法!本捕頭的外甥,從小就會!」
屋裡量完,李平安又跑到屋外,繞到東牆外側的夾道里,同樣一躺一起地量了一遍。
量完回來,他在地上寫了兩個數。
屋裡,從西牆根到東牆根,三個李平安,外加一尺三寸。
屋外,從西牆外皮到東牆外皮,算上兩道牆的厚度,四個李平安,外加一尺。
「裴府的牆,都是一尺厚。」李平安敲了敲西牆,「兩道牆就是兩尺。屋裡九尺三寸,加兩尺牆,應該是十一尺三寸。可外面量出來,是十三尺四寸。」
他抬起頭,看著那面發黃的東牆:
「這面牆,多了兩尺多。」
屋裡安靜了下來。
裴大用走過去,伸出指節在東牆上敲了敲。
「咚咚。」聲音很實。
他往旁邊挪了一步,又敲。
「咚咚。」還是實的。
再挪一步,靠近牆角。
「空空。」
裴大用的手僵住了。
工匠們「嘩」地往後退了三步,那個年輕的已經開始念佛了:「牆裡有東西……牆裡有東西……這屋子以前是不是死過人?」
「死你個頭!」裴大用回頭吼了一嗓子,可他自己的聲音也在發抖。
他是知道這間屋子的。三年前,他的妹夫李文安就住在這裡。一個多月里,那個怪人每天關著門,點燈到深夜,誰也不知道他在裡頭幹什麼。有一回裴大用半夜起來撒尿,還聽見書房裡有叮叮噹噹的敲擊聲,第二天問起,李文安只說是在釘書架。
釘書架。
裴大用轉過頭,看著那排剛剛被拆下來的破書架,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
「拿錘子來。」
他的聲音很低,低得不像平時那個咋咋呼呼的總捕頭。
錘子落下去的時候,整個裴府的人都擠在了書房門口。陸瀟瀟站在最前頭,手裡攥著一根擀麵杖,好像隨時準備從牆裡打出個什麼東西來。
白灰碎了,露出底下的青磚。青磚砌得很新,跟周圍的老磚顏色不一樣,磚縫裡的灰漿也是新的。
裴大用一塊一塊地把磚撬下來。
撬到第七塊時,牆裡露出一個黑洞洞的窟窿。
一股陳年的樟木香味,混著灰塵的氣息,從窟窿里飄了出來。
窟窿里,是一道一尺來寬的夾牆。夾牆底部,靜靜地放著一隻樟木匣子,匣子用油布包著,外面又纏了三道麻繩,麻繩的結口上,封著一塊鉛。
鉛封上壓著一個印,是一朵小小的蘭花。
裴大用看見那朵蘭花,整個人僵住了。
他伸手把匣子捧出來,捧得很小心,像捧著一個剛出生的嬰兒。他的手在發抖,絡腮鬍也在發抖。
「這匣子……」他嗓子發啞,「是阿蘭的嫁妝。」
阿蘭,是裴大用的妹妹,李平安的母親。
屋子裡沒人說話。崔夫子默默地摘下了頭上的儒冠。陸瀟瀟手裡的擀麵杖垂了下來。連那幾個剛才還在念佛的工匠,也都低下了頭。
李平安站在舅舅身邊,看著那隻樟木匣子。原身記憶里,有一個模模糊糊的影子:一個溫柔的女人,坐在窗下梳頭,梳妝檯上放著一隻樟木匣子,匣子上雕著一朵蘭花。她死的時候,寶兒才三歲。
他心裡某個地方,忽然有點疼。這不是他的記憶,可這具身體記得。
裴大用把匣子放在書案上,用袖子擦了擦上面的灰,一遍又一遍,擦得很慢很慢。然後,他抬起頭,看著李平安,一雙銅鈴大眼紅得嚇人。
「寶兒,」他說,「你爹……真給你留了東西。」
李平安愣住了。
他想起了那天晚上,自己為了糊弄舅舅,編的那套「爹每晚把我鎖在書房裡,逼我背三百六十卷斷獄錄」的鬼話。
現在,那間書房的牆裡,真的掏出了東西。
他張了張嘴,第一次在這個世界裡,不知道該說什麼。